绿酒

摘自兔区某贴

将进酒:

【主题:图书馆工作,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以前两个不知名文人的JQ】




lz在某图书馆的古籍部工作。这几天在处理一些书 
都是非常杂乱的晚清稿本和抄本 
字迹混乱,作者的生平经历也基本不可考 

有一个人写了大概五六本吧,一开始字非常丑,诗写得也不太好 
后来慢慢看到了进步,字和诗都有些进步 
(话说虽然这个人生平和真名考不出来,但是稿本还保存得挺齐全的) 

有一个他的朋友,从第一本开始,就很耐心地给他做着修改批注和意见 
有时候也吹几发(看了几眼诗的内容我觉得这位基友纯属是闭眼吹) 

这个人的稿本时间跨度很长,从他十几岁不到二十岁,一直到可能是四十岁的样子 

后来他大概是去世了,他的朋友在最后一册的最后几行表示了一下哀悼,说要想办法把这些稿本刊刻出来(我检索了应该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这最后一页已经和下面的书衣基本粘在一起了,我今天结束手头的工作,合上书的时候,突然觉得手感有点不对 
拿起来在光下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 
从书衣和卷末页的空隙抽出来 
发现是这位朋友的字,就写了一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PS:“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出自《越人歌》。


原诗最后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终于找到它了!

昨日之岛:

女神的文,原帖在36,已经被删了,我找到了存档


好文共欣赏,也算是存个档


我爱女神!!!








【策瑜】孙周二将传序


作者:匪六












  伯言自回了姑苏,在英国人办的教会女校作校监,一礼拜得四日清闲。平素好精研美食,同夫人盘下一家糕食铺,又好弄笔墨,三十五年作《吴郡山水志》,央子敬为他写了弁言,去岁刊印成书,赠我一本,滥言颇多,唯《雁荡山》《飞来峰》几篇游记撰写风物笔法甚妙,未落俗套。今夏他又著《孙策周瑜二将传》,尚未付梓,他请张昭老为序,张老七十有三,近年僦居闽地,岭南气疝,故而患了目疾,令他女婿回书与伯言,道:“汝为伯符公瑾传,成英雄豪杰书。余虽老而未死,笔头已溃烂如溷浊也,安可再临楮运墨,岂非点金成石、辱没雄文?不若请仲谋代为。”伯言因此笑我:“你性慢,惯不肯动笔头,又自称不擅作文章,我本说若再写了第三本书时,定要逼你作一回序,不料才第二本,你便已逃不脱。”又道:“我书中多写他二人征伐事,严峻冗长者尤多,你既作序,不若便多写些他等少时可笑趣事,一则简便,不算难为你,二则欲重则先轻,也能使人解颐。”


  大凡天下自称不擅做文章的,十人有九个只是谦辞,我自称不擅于做文章,恐怕也有些谦虚的成分在里头,但总体上,这是句老实话。我平素说得多,写得少,一旦下笔,便不自觉的端起架子来,试图充出一副淹博鸿儒的气派,但薄积厚发,总叫人一眼就窥出这鸿儒气派之后的寒酸气,譬如眼下,刚写得这一小段,我已然觉察出破绽百出。伯言闲常与我说:“你作文,板实陈凡,远不如你的本人有趣。”此话虽不中、也不离,因我本人也远谈不上有趣,此二字,子敬能担,公瑾亦能,而我至顶有些诙谐的趋向,但格调也坏,雅致少,粗鄙多,这一点上,先兄比我更甚,他但凡调笑,全乎粗鄙。民国二十四年,先兄在建城驻兵,断了日本人到山东的运输铁路,时任建城商会会长的娄康年于春辞楼设宴,宴请他与日方建城联队的大佐桥本,望两方放下干戈,化为玉帛,桥本甫入中国,喝惯了日本清酒,两锺柴烧酒喝毕,又配以肉食,肠胃不适,开始拉稀,其时酒席与茅厕只一帘相隔,恶臭难挡,先兄忍将不得,纵声大笑,并击节唱大和族演歌,桥本得闻,恼羞成怒,屎尿不畅,当日不欢而散,其后请人在《大日本江东报》上代撰文曰:“竖子孙伯符,浑身王八气,不足与我大日本帝国为谋,不足与谋!不足与谋!”


  伯言要我多写些先兄、公瑾少年时滑稽之事,我提笔时,竟一件也忆它不起,只约摸一件能勉强作数。大概我四五岁时,有一回先兄和公瑾在中庭念书,无外乎《召南》《邶风》间的句子,其时酷暑,家中老仆购回西瓜两大头,以竹篮盛下,堕入后院井中冰镇,不知何故,先兄竟怂恿我去偷瓜剖开来食,大抵他背书不中用,父亲不让他食。伯言在此书中写道:“伯符生而卞直爽朗,少时有任侠气,交游甚广,三教九流,不一而足”。我以为,先兄卞直爽朗,倒未必是天生,如上所述,他是很有些狡猾气的,而我似乎有一种印象,公瑾就比他正派的多,他便不赞同先兄怂恿我偷瓜。当时我爱一种西洋礼帽,见画报上有老绅士戴,觉得很有可爱之处,先兄允诺我若为他偷瓜来食,必赠我一顶礼帽——他最后竟然只吃空了瓜瓤,把来半个瓜皮做帽子唬弄我,我当时依稀也有所察觉,晓得上了当,然而儿童的是非观并未成型,不知为何却又教他哄骗了几句,便又很是欢喜了,戴上瓜皮,以为当真捡了宝贝,其后事败,我挨了父亲的斥责,先兄只在一旁谑笑,然而父亲要以竹竿笞我时,不知何故,他又来主动认错了,于是终究并未教我挨打,而先兄挨打否,却当真记不清了——都作鸡毛蒜皮的小事,先兄在世时,我也未曾同他说起,倒是民国三十三年间,公瑾在巴陵养病,我去探望,两人闲言碎语时,同他提起一回,然而他听了也只是笑,也究竟记不清了。


  我少时,先父任江东督军,因与段祺瑞不睦,拥兵自重,固守富春,称曰江东军,自成一阀系。民国十八年春,先父病亡,其时我九岁,先兄长我七岁,过了孟夏,才满十七,他在男校尚未结业,按父亲在世时的打算,原想九月送他去南京念军校,他本人却并不甘愿,其时公瑾订购川人刘玄德主编的刊物《南派先诗》,读刘译的弥尔顿《失乐园》节选,以为写得高妙,常与先兄道:“胜过徐志摩之流千倍,可与《周南》比肩。”先兄深以为然。以此来看,先兄当时颇有种文学青年气质,即便现在想来,那气质着实来历不明,堪称莫名其妙,但确乎有这么一回事,他又时常道:“只欲去那大不列颠国留学玩耍一回”,多曾叫先父气结,后因家变忽生,叔伯间争夺遗产,终究未遂。是年,公瑾求学法兰西国,先兄则退了学堂,冬月间同仲叔、季叔分羹谈判,二叔分去了纱厂、糖厂,他则接管造船厂同码头,连同先父的江东军。其时富春有一小帮派,自称“大刀帮”,帮员在百人以上,均是十七八岁的后生,大抵远了是向“梁山好汉”致敬,近了则效仿“青红帮”“天地会”之流,武器多使尖刀,惯法是你同他讲着理,自以为便要说服他时,他背后忽地给你一刀,教你肝肠也断,此尖刀长两寸,细而窄,帮名里的“大刀”二字约摸只是一种充底气的修辞手法。平素这帮人多在街头斗殴滋事,又最爱在码头劫商船、劫乘客。这大刀帮的两个领头,一个是伯言,一个是吕蒙,先兄在富春罩码头时,闲常同吕蒙打交道(后来伯言才来码头),自然,从任何意义上讲,这些交道都谈不上美好,最后两方划出一条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大刀帮不劫孙氏船坊的船,江东军不管大刀帮打家劫舍的闲事。


  伯言在此书里第三章开头这样写道:“如今的学界,据我所知,很有几个大勋大老的历史是不怎么好看的,某曹姓诗人早年在皖地做过掮客,当过混混,蜀地某刘姓大师则是地道的流氓出身,而与其私交甚笃的某复姓学者如今满口‘德先生赛先生’,十年前也是曾做神棍的,在南阳种地时忽悠过不少良民,如今他们都只以风雅文人自居,最恨别人提当年事,倘使教人捅破了痛处,睚眦必报,不定要在什么事情上赃害你。我以为此一节是极其虚伪和可憎的,我年轻时做过流氓,也很是结交了些流氓朋友,后来他们都成了一代豪强,其中一个最地道的流氓便是孙伯符,我同他是不打不相识。”


  伯言行文,写风物,笔法多半中庸无趣,一旦涉及叙事写人(尤其写他憎恶的人事),字里行间却一向好走极端,有时难免只有立场失了原则,譬若他上述所暗讽的几个文坛大佬,据我所知,也并非那么不堪,比如该复姓学者,他提起早年神棍经历,并无遮掩,是一盖默认的。而伯言写到他与先兄结识,说是不打不相识,这笔法却又嫌轻描淡写,其实何止如此,简直是不打得屁滚尿流不相识——我亲眼见过那阵仗。


  当时是民国二十一年,公瑾自法兰西留学归来,他同先兄一级,十八年中学毕业,去昂热大学攻读法律,当时法国工人罢工闹得厉害,并取得了几次小规模胜利,通过了失业补助金法,又出台了低薪工人的养老金制,公瑾觉得这些都很有可借鉴性,他同其他留学生定期阅览国内报刊,以为国内形势如同水火,又混淆无序,需要明眼人去划出一条金光大道来,因此四年学士没念完,在第三年的尾巴上就风风火火提前回了国。公瑾是个精细人,虽回得仓促,礼节上倒也没失了讲究,给亲朋好友置办了各色礼物,包括送给我的一辆玩具轿车,塞满了两大只柳木箱子,他在上海下船,转内河航运,当时是三月,或者四月,总归是个春天的傍晚,他从富春码头下船,先兄早在码头相侯。


  当天先兄打扮得极其体面,平素的短衫麻鞋一概换下,穿了时兴的驼色西服,由于公瑾电报来得急切,这西装也赶制得急切,剪裁并不十分得体,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并且裤腿也短了半截,露出先兄光脚穿着皮鞋,这副打扮虽然不伦不类,但在他身上,甚至也是很潇洒的,似乎有一种玩世不恭的劲头,似乎那不得体的剪裁也是一种出于艺术范畴内的有意为之,他袖口每长出的一截布料、胸襟每漏出的一个线头,都仿佛自有一种穿戴者本人想要传达的微妙寓意。这个春天的傍晚,我站在先兄身边,身上的打扮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算得上他的缩小版,只不过在我的小皮鞋里,穿了一双红色的毛袜子,后来在和大刀帮干完架后,这双袜子救了我一命,当时所有碴架者的鞋都被打飞掉了,回家途中,先兄因为赤脚走,又喝了酒,拉着公瑾一路胡踩,脚底破了很多处皮,后来公瑾给他上药时,举手投足条理分明,先兄一时犯了糊涂,问他:“公瑾,你在洋鬼子那儿学的什么专业?”公瑾说:“法律,你又喝醉了。”先兄伸手按住他肩膀,笑嘻嘻说:“我没醉,我看你像个大夫,还以为你学的医,公瑾,你的药也灵,比街坊上的草医强得多,你便一擦,我就不疼了。”


  先兄早年因行悍勇、讲义气成名,盘踞富春码头,周旋黑白两道,街头流氓、乡里侠邪,多笑称他“主公”,传至邻州县,则曰“小霸王”。民国二十三年,张昭老在建城,书信与先兄,道:“汝曾祖墓室处,叫倭人强拆,修筑铁轨,又建机厂,破你孙氏龙脉”,先兄大怒,因而同公瑾引江东军北上至建城,招兵买马,与其地日军对峙,至二十六年,常有交火,各有胜败,遂成佳话。先兄一生在世,二十五载,杀伐多,行善少,粗话多,巧话少。我十七岁时,北上求学,他自建城送我上火车,只说了一句:“别他妈学我贪玩,好好念书。”同伯言、子敬言说时,他也常有不恭处,对张昭老略显谦卑,究竟仍是端着,然而他同公瑾一处时,却闲常温软下来,如同一只斗鸡,陡然间泄了气,而这泄气中,却又无愤懑、无哀戚,只有欢喜。子敬常道:“到底是总角之交,与别人不同些。”


  如前所述,伯言同先兄干了一架,心生相惜,后来倒成了莫逆。此事在江东广被流传,版本不一,伯言这一回在书中,细说了一回真由。在富春时,先兄同他大刀帮干架的起因是,当时公瑾下船后,他还没上去给个刚学会的法式拥抱,大刀帮就抢先扑上去了——盯上了公瑾的两只大箱子。伯言在书中写道:“按惯例,我们并不朝留洋学生下手,我们能一眼认出这一类人来,两眼一眯,上下一溜,文员、生意人、女校学生、假扮女校学生的酒女、海派学生,我们便心知肚明,海派学生通常家境殷实,甚至出于阀阅大家,我们并不愿开罪这一类有背景的人物,倘若流氓也尚有些原则,便是这一条——但是,他那两只箱子着实太大了,张扬得叫人眼馋,而一旦眼馋,便闲常叫人忘了原则,况且在民国二十一年,原则已然沦丧,这一年国内暴动频发,国人渐往一穷二白里去了,长久以来,流氓的生存环境也愈发恶劣,这一天,碰上这个既傻且富的学生,碰上他的两只肥满箱子,我们觉得是佛祖开了眼,不去抢来,天理难容。”


  待到双方打起来后,倒和所有街头斗殴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凶悍、混乱、呼声震天。对于这一段,伯言在第三章里有详细描述,虽然并无动人心魄之处,读者若有兴趣,可按图索骥自行去读。其中包括他们如何砸开公瑾的箱子,发现其间除了一堆洋文书、若干唱片,就是些诸如水晶球、音乐盒、漆木玩具之类的玩意儿,全不实用,只有一把马头琴(实际上是公瑾的小提琴)恐怕能卖些大洋,然而当他要去抢时,先兄却一脚踢断了他的肋骨,而他又强忍疼痛,立马如何还与先兄一刀,把先兄的西装(他形容为“一块丑陋不堪的高级布”)彻底切成了无数块丑陋不堪的高级布,算是报仇雪恨。他还写道:“我问他:‘孙策,我他妈不劫你孙氏船坊的船,你不管我大刀帮的闲事,今天却来打我什么道理?’”而先兄回答他说:“问问问,问你个头,谁让你动我家兄弟。”这么说完后,他看了公瑾一眼,急冲冲说:“周公瑾,你还干杵着?赶紧砸起来。”


  公瑾曾同我说,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他来我家找先兄玩耍,也曾同我打过很多回交道,比如教过我几句《邶风》里的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云云,又教我写过几个字母,但这些交道我一律印象模糊,之前说过一桩西瓜事件,到底也不确切。我有生以来,对公瑾的第一印象,永远都停留在这场码头混战里。其时他穿着白西服,抱着琴盒,东张西望,若有所思,像所有海归学生一样显得文绉绉的不合时宜,后来有两个大刀帮的喽罗去砍他,当时先兄说他:“你还干杵着?”他才操起琴盒砸人,只砸了两下,而每一下都砸的很准,砸完后,他立马打开琴盒检查了一番,发现琴并没坏,松了口气,又对先兄说:“伯符,望江楼临街的酒垆如今还做营生么?”先兄说:“还做。”公瑾操起琴盒,又砸翻了两个喽罗,嘴里说:“那你快点打,先去打三斤酒,你带钱了么?我的船上用光了,只有法郎——我先和你喝一回,喝完我家老太太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先兄一生性躁,公瑾相反,一生从容。他甫回国那年,闲常拿一本法国出版的中国地图册翻阅,有一回,他指着其中一处说:“伯符,你瞧这个地方,就在富春西北去三百里,按照洋鬼子的说法,有座山,又有个盆地,但我们自己绘制的地图册上却没有。”先兄说:“去了便知有没有。”当天携了我,与公瑾三人同去,是年建富线未曾铺设,只能走水路,舟行水上,三百多里,延绵三日未到,第二日晌午,舟上断了粮,先兄急躁,要停岸寻人家,公瑾说:“伯符,你别又瞎急。”舟泊河心,垂钩入水,吊得五斤大草鱼,先兄欢喜,便来洗剐煮食,汤成时,我和先兄急着啜食,公瑾持箸不动,先兄问:“怎么不吃?”公瑾说:“姜末尚未入味,怎么吃?”此事常教先兄引为笑谈,子敬曾与我说:“二十五年秋,与日本人甘州一战,伯符遭俘,囚中吃馊食半月有余,救他出时,犹抓了一把馊饭与公瑾,笑言:‘周公瑾,你昔日宁可饿死,也不食姜末尚未入味之鱼。这回幸好是我,要是你老几,哪里还有命在?’”


  写到此间,我忽而觉出一些茫然,竟也不知我究竟写了些甚。伯言让我为他此书写序言,虽戏言教我只管写些滑稽事,到底不能当真。他此书写先兄,写公瑾,从民国二十一年,写到三十五年,写一方军阀,写战乱厮杀,自先兄发际始,到公瑾病亡终,我似乎该写些具有针对性和评论意味的东西(却写不出),或者我当替伯言吹捧几句,学一回张宗子夸陈章侯,说伯言“才足掞天,笔能泣鬼”云云(也夸不出口)。伯言书中又说,先兄和公瑾都是一代豪强,至不济,我别的评不出个鸟来,只附和一回此句话便罢,也算是点了题(却也究竟未能下手)。民国二十六年,先兄自建州走南京,于下关遇刺,坊间传言,凶手乃日本人所雇,其时我在燕地游学,公瑾辗转遣人寻我,暮秋时节,伯言在承德寻到我,陪我回富春奔丧,其时先兄断七已过,已然下葬,我心中急切,追问公瑾坟地,要去拜祭,公瑾只叫我别急,从望江楼叫了一桌酒菜,让我先吃,又说:“路远,吃饱再去。”那时节,我心中恐怕有些恨公瑾的从容不迫,然而比及成行,路却当真遥远,我二人入暮至南郊登船,往北而行,一路山光妩媚,日暮而黑,月落复明,第三日晌午方到墓地所在山谷,及至墓前,我才省悟,他年来过此间,便是那地图上未有的一座山,我问公瑾:“为什么葬的这么远?逢年过节,拜祭也不便。”公瑾说:“伯符性躁,枉害了性命,我常恨他。葬得远些,一路看些山水风光,到他坟前时,方消解得怨恨。”我甚惊讶,问:“公瑾竟也有怨恨?”他笑:“我怎么就不能有怨恨?”此后,我天南海北,四处游走,公瑾继先兄遗愿,先留守江东,披星戴月,后又转战千里,比及患病,方滞留巴陵。


  天下之事,混如太初,我虽阅世数年,却常常自以为越加看不分明,伯言在此书中有臧否,有爱恨,我自也只看了便过,附和不得,反驳不成。若说先兄一生,有甚么教我难以忘怀,倒不是他南征北战,沙场留名,常常只是他少年时,如前所述的几个寻常片段。一个人但凡在青春年少时某一天成了型,一生便只在那原本的形状上肥壮、消瘦、变换、衍生,我常常只怀念先兄最初的模型。民国三十三年,公瑾卧病在床,我自建城去成都,顺路取道探望他,他屋中陈设,盖如从前富春时,有书,有画,有琴,有棋,说及往事,他也笑说,最怀念与伯符总角时。


  如今先兄作古,已有十二年,公瑾仙去,亦两年有余,伯言今岁三十又二,写书为其二人作传,全书洋洋十万言,纵括军阀半生、乱世百秋。张昭老自言惶恐,不敢为序,只怕辱没雄文。而我一介武夫,倒无忌讳,提笔便写,所思所想,狂纵而来,其一全无续次,其二不知重轻,只盼诸君读罢,能添一笑。去岁,我与子敬、伯言至巴陵拜祭公瑾,嫂嫂躬亲引行,闹市之中,引车卖浆者横行,屠猪宰狗声相闻,公瑾墓地与闹市只一线相隔,坟前有松柏间植,其时暮春,色泽青绿,娇翠怡人,其墓门朝东,嫂言:“无它意,望江东而已。”


 



枯桑知天风(八)

留档8(⑉°з°)-♡完结

枯桑知天风:

现下的裴元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记忆纷纷扰扰,四季流转,光阴芊绵,寇岛的幽兰海上依旧波涛汹涌,他仿佛身在其中,驾一叶扁舟,欲寻一人,不知何处。


直到他穿越那仿佛永无止尽的迷雾。


“师父,师父!”耳边忽然响起小孩子聒噪的声音,迷迷蒙蒙地吵得他头疼,他本来想说阿布你自己背书去,却忽然察觉有什么不对。


就是此刻,白光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师父!”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趴在床边的徒弟。小药童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见他醒来,头顶上的朝天辫一晃一晃:“师父!你可醒啦!”


……再一次、吗?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本以为那样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心里念的那个人最终活下去了,所求亦有所得,可为什么……又要再来一次呢?


他已经想不到比那更好的结局了。


“阿布,我……”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得难受,阿布毕竟跟了他许多年,听见就知道他要什么,啪嗒啪嗒地跑去倒了被茶来,他就着徒弟的手喝了几口,感觉稍稍缓过气来,太阳穴还是一跳一跳地疼:“我怎么了?”


“师父你不记得啦?”阿布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你从宫中神武遗迹带了个道士回来……熬了七天,那道士刚有了口气,你就倒了,可把我和阿麻吕师叔吓坏了……”


小药童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可是他的思绪还钉在方才他说的话里,身上好像忽然有了力气,竟硬生生地撑着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不是吧,累糊涂啦?”阿布古古怪怪地看着他,口里还在叽叽咕咕:“这可不成,我得告诉阿麻吕师叔,让他找纯阳要个说法才行——诶诶诶师父!师父你干嘛!你下来干嘛!”


脚下仍是虚浮的,所有的血液都汇集到心口的地方,砰通砰通地跳得又急又快烧得人发疼,落星湖那间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榻上的人阖着眼目面色如雪,胸前包着的白布上,血痕殷红如丹。


可他是活着的。


他们——都是活着的。


裴元只觉一口气直接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眼前所见好像都发着光,他想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无数次地遇见过这个人,以为结束了,却没想到竟然还生而有幸,能再得一次开始。


后面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不过这样的开始,终归不坏。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他乡,忽觉在我傍。


忽觉在我傍。


 


 


<枯桑知天风 全文终>



枯桑知天风(七)

留档7(⑉°з°)-♡

枯桑知天风:

时光轮转,光阴宛然。


不知不觉,距离他这一辈子的开始,已经又过了六年。


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不管在他身上还是在静虚身上,他与洛风在华山相遇,那时候天朗风淡,白雪初晨。


他奉命前往纯阳宫,却未想正赶上神策生乱,一刀流趁隙潜入。他匆匆赶到雪竹林的时候,正看见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飞仙桥畔。


那时候飞仙桥还没断,所有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


他借了洛风徒弟的名字,言明是聂冲托自己来寻他。那时候比他记忆里更加年轻的静虚大弟子微笑了,说你回去告诉他,不用担心。


那时候他告诉他不用担心和不会担心是两回事,并且继续倚仗着人家徒弟所托的名义要和他同去。洛风终究没拗过他,他们两个人一同走过那架天桥,脚下云升雾卷,山霭森然,望之即觉将坠其中,死不见骨。


他们在桥头停下。


未待洛风动作,裴元先一扬手,万花武学虽是笔上之间的功夫,但亦不失锋锐,飞仙桥头的绳子乍然而断,方才还紧绷绷的吊桥像是失去了力气,一霎坠入山崖。


——我们走吧。


他这么同洛风说。


没有人知道,他那时候砍断的不仅是他们来时的路。


然后便这么熟悉起来了。


洛风天南地北,他亦有不少事要做,收信的盒子换了第三个,里面的信依然不会被拿出来读第二遍。这一次的裴元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心地让洛风去做他想做的——他所该做的,从来不是让洛风不去走某条路,而只是要让他少走弯路。


静虚首徒便是一柄含鞘之剑,风姿清锐,直往不移。


他不必做仗剑之人,只要做剑鞘便好。


 


他们之间终于说出那句话,是在认识的第三年。那一年洛风从寇岛回来,途径万花便来见他一面,他那两个师弟师妹先回纯阳,而他转日也要启程,满打满算呆不过一天。


依稀记得,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日。


他们对坐闲谈,茶尽了就是酒,万花谷的清露酒味道绵软,后劲却极大,他们两个人都有些自制力,喝到觉得该停的时候就放了杯子,任由酒意慢慢地蒸腾上来,烧昏神智。


裴元提议出去透透风,洛风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差点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对方的体温比平日偏高,这让他心里又是一跳。


入夜的万花谷已经静了,唯有万壑山风,一轮明月。


总感觉吹了风头脑也没有清醒,很多以为已经被忘却的过往又翻上来,他忽然转过身来,倚着湖畔疏篱,开口的时候不知道是酒意占七分,还是情意占七分。


“洛道长,我有话同你说。”


洛风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朗然一笑,眸中光华灿然。


“是我想的那样吗。”


裴元松下一口气来:“是。”


然后那个人的笑容就慢慢温柔下来了。静虚首徒遮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探过去拍了拍活人不医的手背。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也没办法承诺。”


“但是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


“你想要的,我全部都给你。”


他这三句话说得短促快速,感觉就好像是少说一个字就要来不及似的。是夜月光清透,湖水湛然,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倒映在波心之中,有风拂过,涟漪轻皱,一切都动荡不安得好似久远的梦。


活人不医反手握住了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抽离的手。指尖交缠,不同的温度渐渐熨帖成一个。


“好。”


无论过往有过多少荆棘密布,鲜血淋漓。无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


只此一刻,便已足慰生平。


 


二月末的时候,裴元收到了那封信。


宫中神武遗迹,谢云流。


他看完信,将它折好收入袖中,神情温和而平静,似又带着些早知如此的笑意。


“此番剑魔现身宫中神武遗迹,少不得有人要受伤流血,裴某应带些上好伤药去才是。”


三月初一,活人不医离开万花谷。


他到达寇岛的时候,那里的天色竟然难得地晴朗起来,天边的蓝色几淡成白,和海浪远远地连成了一线。他站在上居滨的码头,心里翻过无数断页残篇。


那些过往,现在似乎除了在梦里,在哪里都没有了。


这是他走过的,最长、最好的一段路。


“我看这位先生有些眼熟,不知可否赏个面子,拨冗同我去喝一杯茶?”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回过头的时候看见来人也笑了。


“洛道长,又有许久不见了。”


 


“果然你也收到了信。”这种时候,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叙离情别绪的。听裴元说完这诸般种种,洛风叹了口气:“师父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裴元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经此一事,只怕背后教唆一刀流,挑拨中原武林与谢静虚之间关系的背后黑手,也要露头了。”


“其实你我都知道是谁。”洛风狠狠地一咬牙:“只是苦无证据。”


“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他叩桌的手指停下:“往后的时间还很多,慢慢来就是。”


“只望这次宫中神武遗迹,不要再起波澜了。”


 


距离所约三月初七还有几日,洛风深知谢云流脾性,不到约定之日必不会现身,所以现下两个人也没什么事情,倒是闲来无事地把寇岛游了个遍,顺便在上居滨的上居寨救下一名算命的老先生,那老先生自称姓余,见了他们便啧啧称奇,硬说就算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要给他们算一卦,卦是算了,签文交给了洛风,结果还神秘兮兮地叮嘱着要到了该打开的地方再打开看啊,然后人就走远了。


洛风也没在意,将签文收进袖中又道:“前方便是上居滨的码头了……我想过去看看。”


裴元知道他所说的过去看看自然不止是去码头那么简单。


“好。”


 


于是他们要了条小船,一路往宫中神武遗迹去。


这条路裴元走过无数次,自然熟悉得很,历经那块巨石时,他本来只是不经意地瞥一眼,但就这一眼,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石头上虽然隐隐约约地看不清,但还是有几个字的。


但如今石面嶙峋,却一丝刻痕也无。


“你在看什么?”洛风大约是见他没跟上来,便又折返问道。裴元摇了摇头,忽然又问道:“洛道长,那签文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他这一问,洛风才从袖里把签文摸出来,只展开瞟了一眼,整个人便也愣住了,神色变幻莫定。


“所以到底写的什么?”他想要去看,便见洛风往旁边一闪,长剑龙吟,黛雪出鞘,碎石尘屑,纷纷而落。


裴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的剑尖在石上划下一字一句,一时之间,天地海潮,远雾生风,他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望着他。


“道长……”直到洛风收剑还鞘,他才能勉强挤出两个字来。


“就是这个……别问我为什么想刻在这里啊,我也不知道。”洛风望着手中已经被揉皱的签文:“大概只是忽然想这么做——觉得应该这么做。”


——山雪素能霜,青林徒生雾。


——长风楚天莫,溯徊无歧路。


——梦了醉中醒,故心能愿之。


——此心成丹灰,故梦可悦之?


“裴元,裴元?”洛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他才回过神,回过神就看到那个人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裴元听见他的声音,才从遥远长梦中乍然惊醒,手指紧紧握进掌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一些故事。”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当晚他们留宿在宫中神武遗迹临近的一个小岛,洛风不知道,但是裴元知道,就是他们曾经住过的那一个。只不过这次没有别人,他们也不用去抓鱼挖海草,沙滩上一堆火两个人,烤得热气腾腾的馒头,他对面坐着洛风,洛风看着他笑。


就这么平静安宁的一晚上。


就只有这么平静安宁的一晚上。


“我总觉得,这一次一切应该就都结束了吧。”洛风坐在破败的窗边,望着绵延不绝的大海。今夜海上无星有月,此处望去,竟像是海面上铺满了整层整层的微光细雪:“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不管师父能不能回到纯阳,不管最后怎么样,我想,我终于可以给我自己、给静虚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很低,和着海浪像是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我一直在等师父回来,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可能师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要他一切安好,只要静虚一切安好。”年轻的静虚大弟子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洛风此生,便再无憾事。”


“此番见了谢静虚……道长之后又意欲何如呢?”


“你也说了,宫中神武此番之事必有蹊跷,若说是谁在背后玩弄这阴蜮鬼谋,除非东瀛孽党,我想不出其他人。”


“道长心思灵慧。”


“师父应该也明白……等这里的事处理完了,我就回纯阳去。”


“好歹也要让晓元见一见他的师祖啊。”


那个晚上洛风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而裴元一直坐在他旁边,微笑而沉默地听着。


天明的时候他们都倦了,静虚大弟子靠在他的肩头,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裴元见过很多次。


却只有这一次,他心里无波无澜,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


窗外天光欲晓,海面上的雪化了,一轮红日正欲喷薄而出。


他侧过头去,吻了吻洛风的眉心。


“一切都会好的。”


 


转日风平浪静,他们与赶来的张钧萧孟汇合。


裴元自知在此身份不妥,便暂辞洛风,回了上居滨,言明初七宫中神武再会。


是日,五大门派众人皆至,彼此交通,皆是一头雾水。


当晚他们见了纯阳五子,裴元忍不住多看祁进一眼,那人只是翻来覆去地将手中剑拭得森寒雪亮,不发一语。


 


宫中神武,一言不合,数方相争。


这大约便是幕后的人所要看到的结果?只可惜,这次他要失望了。


“大师兄,当年我找师傅密议之事,乃是为你找寻脱难之法,并非是要将你交给朝廷,你只听得片言只字,着实乃是误会了,这些年来我时常思量此事,以致两鬓生霜,只盼有一日能与师兄说个分明,师傅也为此事难过得紧。”


他这话说得诚恳,可落在谢云流耳朵里,却更似多添了几个火星。


“休得巧言!谢某观你此次行事,便可知当年之奸猾。可叹当年同门数载,谢某一直以为你这二师弟忠厚老实,什么事都先与你商量,却换了背后一刀……谢某不怪师傅,这仇恨却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师父!”终是洛风忍不住开口:“师傅,这机缘来得不易,不如先听掌门人说个明白。”


而那位清虚真人亦在旁边劝说,只可惜谢云流似是油盐不进,执意称此乃他与李忘生之事,他人莫要多言。而这话……当然惹怒了面色阴晦的紫虚真人。


“谢云流,你背叛师门,竟敢向恩师出手,已是犯下滔天之罪!”


“今日见到本门掌门,毫无悔改之心,祁某便是入门在后,却早容不得你这忤逆之人!”


谢云流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道哪里钻出来的狗腿子,也敢在他面前放大话。祁进心高气傲,何曾受得这种秽言?当下紫霞激荡,剑势腾云。


“便让你尝尝祁某之剑利否!”


裴元众人声声且慢,看见另一侧的静虚首徒身形疾如云电,似是仍要以血肉之躯去挡这一剑。


——只可惜,这一次是他更快些。


然后都慢下来了。


原来曾经的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感觉是这样的——其实并不疼,只是觉得哪里破了个洞,然后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看见洛风不可置信的惊痛眼神,忽然之间就笑了起来。


尽管错了很多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终于没有辜负他。


“裴元——!”


 


所有的声息都悄然寂静,他不由呛咳一声,嘴里尽是血沫味道,却莫名地并不觉得难过。


“这样就可以了。”他望着洛风,对方似是连碰他都不敢,手几次抬起又放回去。他微笑地望着静虚首徒的脸,在视线渐渐开始模糊之前握住了他的指尖:“洛风,我终于救了你。”


这话出口了才觉得,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才是一开始的道路,这才是最后的道路。


他早该明白这个人……走了那么多弯路,最后才明白。


不过也好啊,虽然洛风不知道,可是他都记得。


记得他是如何在这漫长而往复的旅途中,渐渐喜欢上了一个人。


为他生,为他死。


往复牵念,生生不休。


血一点点地流出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清楚他会很快死去。


可是这个人活下来了,他的愿望……实现了。


他走了这么多路,和他相逢了无数次。


最终还是有了个还算满意的结果。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那个人,小心……”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他心愿圆满,故心已足故梦已成,再也没有什么没来得及追赶的过去,没有什么曾经发生过的未来。


不过总算还好。


这最后一次,他总算救了他。


活人不医微笑地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呼唤被隔绝于外。


结束了。


全部都,结束了。



枯桑知天风(六)

留档6(⑉°з°)-♡

枯桑知天风: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师兄?”正收拾药草的徐淮看见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寇岛了?”


“我……”裴元望着这个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师弟:“过来看看。”


“师兄你来了正好。”徐淮笑得十分开朗:“这地方的海盗突发疯症,我想了很久都不得其法……你帮我看下这方子,是不是这个理儿?”


裴元接过那张草纸,坐在石头上看起来,他这个师弟向来医痴,比若此番见他来,竟然前因后果都不问就叫他看方子,这倒也是好事。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说这前因后果了。


抬起眼的时候,裴元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上居滨的方向。


——现在的那个人在那里。


“此处还有个小村子,村中的人都是童男童女——似是从先秦之时,便已经在这里了。”徐淮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很不可思议对不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们,让他们也到外面去,看看现在的样子……久在山中不知其岁,这滋味可不好受。”


“对了师兄,那村子里有个叫丘秋的姑娘,我怀疑啊,她心上人是咱们谷主呢……你说喜欢这事儿可太怪了,没来没由连结果都不知道有没有,偏偏还是个人都要沾。”


“这里,金钱草多加三分。”裴元打断了他的话,指着他方子上的一处说道:“听你描述的疯症,非用猛药不能治,你这里用药太柔,未必可见效。”


“好。”徐淮记了两笔,忽然间又抬头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


“总觉得师兄用药比之前又重了一分……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有的时候想,也许非猛药,不能治重症。”


“这几天我帮你。”他拍了拍师弟的肩膀:“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你就先回万花去。”


 


活人不医在此,再多添一个徐淮,那海盗疯症自然不难化解——他也同徐淮去看了清水村中的人,那个叫丘秋的姑娘在提起东方宇轩的时候露出了女儿家的羞赧颜色,他看着想着,琢磨了几个方子,却又觉得村中的人无法长大之事,似乎并非针药可解。


就好像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头来过,天地造化,神异妙法,谁又能说得清理得明?


六日后他送走了徐淮和那些海贼——他这个师弟,素来有医者精诚之心,而海贼也并非心如铁石,知道这个之前被他们看不起的大夫为他们试药治疾,好几次差点连自己的命都送了这事后,简直将徐淮当成再生父母一般。而徐淮既然会救人,从前事自然也是不计较的。他之前路过扬州,和东漓寨的阮梅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最终决定引着这些海贼投阮梅帐下去,总比在寇岛强上不少。


最好笑的是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什么都要和徐淮回门派学医,徐淮解释了不少次他也不肯定,最后温润的医者也没有办法了,只得说你跟我回去,若能通过入门之试,便可入我万花谷。


总算还是有一件事有了好结局的。


裴元站在码头,看着远去的船只那么想着。


他手中握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徐淮去之前留下的。冰凉坚硬的触感碾在手心,他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师弟把东西交给他时候的声音。


——师兄啊,给你个东西。


——这是什么?


——此处有一种古怪药草,我本是想用它配些晕麻之剂,却未想这药性并不如我所想
……之前有个海盗,以为是什么灵丹,便抢了一瓶去,回头来的时候,自己把什么都忘了。


——把什么都忘了?


——正是,我留着这东西也无用,不如给师兄你研究研究。


 


寇岛,上居滨。


他远远地看见那个人站在码头上的身影,广袖羽冠,长剑湛然,似是一只随时可击天而鸣的鹤。这一次他其实很幸运,之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宫中神武遗迹,正打算回返扬州之时,转船到上居滨,却看见了那三个人的声音。


那时洛风的身影在寇岛的枯树霾天下,如一柄利剑般直直刺入他的眼眸。


他看了一会儿,快步走过那道浅滩。


后来他找这里的人问过,得知那三位纯阳道长本是为寻人来此,却没想被倭人所欺——大抵是被骗着写了封什么信,而那信不管是落到正主手里还是别人手里,都是要出事的。


——那现在那信在哪儿?


——听说是在那个什么四番队队长入江直树手上,造孽啊。


他问了这些,心下已有个一二,而另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也随之蒸腾起来。活人不医并未立刻去见洛风,而是转道去了清水岛。


他记得徐淮在那里,还记得后来书信传到万花,不少平日里受他照拂的女弟子都哭红了眼眶。


——总要有他能做的事情。


裴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了抚挂在腰间的如意环,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三人的身影走过去:“几位道长神色焦乱,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约洛风也是真急了,言语里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态度。


简单地自我介绍过后,他便讲起了这诸般过往。


“前不久,一刀流来纯阳放风,说是知道师父下落,我们便同他们来往寇岛,中间无数曲折,难以尽数。”


“结果他们是骗你们的?”


“正是,只恨我太过大意,不仅被软禁下来,竟然还在他们的引诱下写了封信给师父。”洛风神色中尽是愤恨:“一旦信到了师父的手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三人本想将信夺回,奈何那入江直树武功高强,身边又有多人环守,只怕难敌。”


“裴某不才,江湖之中,亦曾听过道长声名。若能有助道长……裴某愿尽力一试。”


“活人不医的话,洛风自然信得过……倘若能助我取回那信,”年轻的静虚弟子望着他,眸中尽是坚定诚恳:“洛风愿为阁下做任何事。”


“道长言重了。”


——我又何尝要你做什么事。


不过是盼他平安顺遂,无风无雨地度过漫长的一生。


 


既然说了话,是夜裴元便打算下手。他探得东瀛营地里的倭人饮水皆取自上游发源的一条淡水溪,他们自然也深知水源珍贵之理,在沿路布了岗哨,生人勿近。


裴元当然没有傻到去和东瀛人硬碰硬,他随身带有万花用来传信的木甲鸟,是夜他把药粉绑在木鸟的爪子上,长夜昏黑,自然没人能注意到一只扑簌簌的鸟儿是真是假。


裴元本来想用迷药,后来想到迷药难免有疏失,不如用泻药,然后他独自进去,只要能进了对方大营,那别的就好办了。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洛风倒是一脸忧心忡忡:“我是不行……张钧和小孟乔装陪你去?”


“人多反而多添烦扰,”裴元摇了摇头:“保不齐你们他们都见过,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保险。”


“洛道长请放心。”他微笑起来:“裴元定不负所托。”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第二天还没到中午,东瀛人就开始呜哩呜喇地满岛找大夫,这里医者也有几个,但是活人不医下的药岂是那么容易解的?就在他们焦头烂额到快要杀人的时候,乔装打扮的裴元出现在他们的营地前。


“我可以治这种病。”


“三两金子。”


“三两金子的有。”汉话说得也不流利的守卫紧紧盯着他:“你的人头的有。”


“要钱不要命。”裴元耸了耸肩:“何妨一试。”


然后他就被带进了营地,几副汤药下去,原本还在满地乱滚的倭人们好了大半,裴元望着身旁的人,心下明白这人名为引路实为监视——他应该也中毒了,只是症状比较轻。


“这就成了吧?”在看着又一釜药翻滚起泡沫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付钱,我要赶着回扬州城。”


“你的,不着急。”倭人咬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我的,队长的,还没好。”


他在倭人的营地里呆了足足三天,三天之后终于给他找到机会摸出洛风那封信究竟被藏在哪儿。那天晚上他煎给入江直树的是一副慢毒,估计等到天明,那人就会在睡梦中变成一副尸体了。


得手的裴元从这几天早就看好的退路离开了营地,树影斑驳,脚步踏过不由簌簌。他只觉得揣在怀中的那封信比什么都沉,好几次想拆开来看,但最终又把手收了回去。


那是他无法触碰的洛风。


是那个静虚首徒所有的坚持与曾经。


信纸跳跃着火苗,在柴堆里化作一堆灰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约好的地点等他的洛风望着火光沉默了良久道了声谢谢,而他摇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一夜就这么过去。


天光将晓之时,他们悄悄地离开了寇岛。


 


扬州城口。


“此番多谢。”洛风拱手微笑:“有缘再会。”


“裴某自觉与道长一见如故。”这次这番话换成了他来说:“客气话就不必提了。”


“好。”洛风扬眉:“我也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他站在城门处看着那三个人骑马远去的背影,晨光薄雾,映着扬州城畔无边无际的绿意,奔驰其中的白影像是意蕴难明的画。


——又见面了。


裴元在心底轻声地说着。


 


然后待他回到万花没两个月,他便收到了万花正意弟子传回谷中的线报,言明有谢云流相关的线索出没于日轮山城。而阿麻吕正好也找来和他说日轮山城一事,裴元听了良久道:“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都有要做的事。”


——有的执念不解开,就永远都不能忘。


然后他就又一次见到了洛风。


“你居然也在这里。”日轮山城的山崖下,静虚大弟子发袖翻飞,海浪声与风声让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裴元望着他,只说了一句我是随阿麻吕来此。


洛风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选了一条近路潜入日轮山城,那条路虽然路程短,但机关遍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过他们好歹都有武功傍身,一路过来也算顺利。


再然后——


“小心!”洛风一把推开他,一道火箭贴着两人之间穿过。两人正松一口气间,便见那火箭射中了山崖上的某处,大地忽然战抖起来,他们原本所踩着的平地纷纷塌陷,而脚下,正是无边无际的悬崖深海。


洛风正站在崖边,猝不及防间脚下一滑,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裴元来不及伸手去拉他,竟也随着跳了下去。深夜之中他看见那个白色的人影比他更快地下坠着,当下一提内劲,千斤之功压下,好歹赶上了洛风坠落的速度。


两个人被拍进海里,又被一个大浪浇到岸上,浑身上下都透不住的疼。裴元还好些,而洛风大约是下坠的时候撞在了山崖上,他背后一片乌青黑紫,嘴角还有血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似乎陷入了深重的昏迷里。


“洛风,洛风?”裴元喊了几声,并没有听见回音。


他伸手去把脉,这才安心下来。洛风伤得并不重,只是一时血气激荡引起的昏迷,大约两三个时辰就会醒来,而——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山崖,在他们坠落的过程中山崖的抖动就停了,大约那也只是机关之一。阿麻吕说过,日轮山城没有回头路,这山崖又高,没人会在漆黑的夜里和深海较劲,就算张钧和萧孟想要赶下来,估计也要兜一个大圈……怀中的小瓶子硬硬地硌着胸口,徐淮递给他那瓶药时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来。


——什么都忘了。


——什么都忘了。


——什么都忘了。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过自己也知道自己疯了,大抵疯得就不算太厉害,这条路走了太久,看不到一点光,他被时光来回抛掷,却无法预知看似已经风平雨顺的路上会横生什么变数,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不如把他彻底拖开这条路。


他取出瓶子拔开塞口,两颗圆润的丹药在掌心里滴溜溜地打着转而。


洛风仍然在昏迷。


他捏开他的口唇,将那两枚丹药纳入了洛风唇间,而后低下头去。


吞咽的动作。


他抱起仍然在昏睡的人,不顾自己身上还在撕裂的伤口,远离了日轮崖下。


 


又过三日。


日轮大火横起的波澜早在江湖上都传遍,而也有人在找他们两个,但谁都不知道活人不医和静虚首徒从未离开过寇岛,那夜裴元把他带离日轮山城,从码头偷了一条船,径自去了宫中神武遗迹。


那时的宫中神武遗迹十分安静。


海涛拍案,热浪翻滚。


他抱着洛风走过乱石滩涂,路过那块巨石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宫中神武遗迹中度过了三天,裴元随身带着药,就算洛风昏迷不醒,这种程度的外伤对活人不医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便已经遇见了这么多次,他仍然很少离他如此之近过。感觉天地浩淼,山海空寂,无边无垠的荒野之中,就只有他们两个。


在能听到海潮拍岸的夜晚中,他望着昏睡过去的那个人,长长久久地不发一语。


他抚过他的眉梢抚过他的鬓角,在他的嘴唇上徘徊不去。


这个人啊……这一次,是他自私。


可是,这样是不是他就能活下去了?


 


第四日的头上,他带着洛风离开了宫中神武遗迹。两人来到金水,那里曾经有万花画圣林白轩的故宅,因此他对那里也算是熟悉。他在这里的古罗岛上有一间小屋子,是偶然采药时会来住的,经年不见,已积满尘灰。


他将洛风安顿好,出门的时候发现隔壁院子里的人也推门出来,他想了想,还是去打了一声招呼。毕竟他不能在这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洛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万花弟子医名远扬天下,那些良善的百姓见到黑衣墨笔的人,自然都是恭敬亲和的。裴元将洛风托付给隔壁的老夫妇,再回转来时,发现榻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


竹林掩映,翠里幽深,他望着那双乌黑明澈的眸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倒了水给他,扶他起来和他说话。服下洗尘丹的洛风前尘尽忘,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裴元想了想,告诉他,你叫陆非衣,又和他说,我是裴元。


“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很熟悉。”仍然有些面色苍白的人笑了笑:“说起来奇怪,比我的名字还熟悉。”


“……你我乃是故交,你觉得熟悉,也是理所应当。”裴元顿了顿才又说:“你病得很重,最近刚大好,我还有事要做,已经托了别人照顾你……等有闲暇的时候,我也会再过来。”


然后他再陪了洛风三天,就又离开了古罗岛。


他回到万花,张钧萧孟来问过,他只说海潮诡谲,自己坠入海中,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


再然后他就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帮着张钧萧孟,继续去找那个人——他是知道所有故事的,而他身在局外之中,自然无洛风在局中那般束手束脚。而他所为,桩桩件件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静虚,刀宗,谢云流。


——洛风一次一次地想做,却从未做成。


忙碌闲暇,他间或也回去看看洛风、不,陆非衣,他看着他一点点地习惯了这种平凡而安静的生活,看着他与邻家挖笋的姑娘间互生情愫,看着他……


某次去的时候,他解了腰间的如意环留给他,说环绶相结,事事如意,这个你拿去作聘也好。


再后来,便是诸事云烟化,谢云流虽洗清污名,但这中间终究无法发生了太多事,人心如故事不如故,他带走了所有的静虚弟子,说昆仑那边,有更加广阔的天地。


他们离开纯阳的那一天裴元也在,他看到萧孟望着论剑峰,明俏的眸中欣喜难过纠结成一团。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与裴元也算熟悉,转过身来看到活人不医的时候吸了吸鼻子。


“总觉得……要是师兄能看到这一天,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他看得到。”裴元这么告诉她。


然后就这么流年逐流水般地过去了。


三年之后,裴元又一次去往那个小渔村,彼时那个人的孩子已经会满地乱跑可以扯着他的衣襟叫裴叔叔,他摸摸孩子的头,露出个温暖平和的微笑来。


鸡犬相闻,汲汲营营。


这样的生活也许很好。


那个人看到他来了,也很高兴。


嘱咐妻子摆了酒,二人畅谈至长夜更深。


后来他们都喝醉了。


那个人扯着他的衣袖,一迭连声地叫他的名字。


“裴元,是我……的错觉吗?”


“我一直梦见下不完的雪。”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总觉得……我都不再是我了。”


那一瞬间,他如遭雷亟。


 


转日清明,他大梦方回,而那个人大醉初醒。


“你……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好吗?”望着对方的眼睛,裴元认真地这么问着。


“很好。”大约是因为宿醉的头痛,那个人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露出个有些苍白的微笑来:“只是太不真实了,感觉像做梦。”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空虚吧,毕竟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


“即便痛苦……即便会死,也想要记得?”


“应该会想吧。”被他问话的人望着自己的手,裴元分明从他的眉目间看到了一丝怅然:“因为那才是我啊。”


 


又过一日,他起程离开小渔村。


那个人送他到村口,他发现这一次他道别的时候,竟然再也没有办法称呼那个人一声洛风。


是他夺走了他身上最为光华夺目的东西。


是他硬生生地毁了那个人。


很多错误,都是发生之后才知道错了。


他望着那个人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来。


“对不起。”他说。


“我拿走的,一定都还给你。”


 


又一次站在寇岛的那块石碑前时,裴元隐隐地下定了某些决心。


这一次是他糊涂。


而下一次……应该一切都会好了。


 


 



枯桑知天风(五)

留档5(⑉°з°)-♡

枯桑知天风: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洛道长此去,又不知何时可见了。”裴元在万花谷接待洛风,微笑着为他斟下一杯茶。


这一次的相遇,迄今为止风平浪静。


他在扬州遇见洛风,又是萧孟受了伤,而他出手相救。


就这么熟稔起来。


他陪着他去了日轮山城,又一次见到了阿麻吕,这一次没有百夜杏毒也没有寒冰符,日轮山城大火腾天而起的时候他们正在海上,一轮明月冉冉。


共看天地,月色与你。


他们书信往来,他用一样的盒子装不一样的信。


在洛风回到纯阳之前他先去了纯阳,言明寇岛正意弟子探知,有东瀛忍者欲往纯阳,土某不贵。


静虚弟子没人受伤,洛风没有在论剑峰和谁比斗的机会。


裴元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或许从他知道洛风要说什么那一刻起,或许从更久之前,再或许——


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午夜的时候会做梦,他梦见寇岛的明月与海梦见滩涂旁的枯树被海风摇动叶落簌簌,然后有人的血溅上了树枝,竟开出一蓬一蓬妖异诡艳的花朵。


这一切都没人知道。


这一切只有他记得。


有时候裴元也会想,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吧,没有人穿越时间也没有人逆转轮回,没有人一次一次地犯错也没有人一遍遍地死去,很有可能有一天他醒来,万花谷风光明媚,春日依稀,而他从未与静虚首徒相遇。


“裴某先祝道长得偿所愿。”可是现下,他望着对面的洛风扬眉一笑,这一次终究不再是空话了。


洛风现下正要前往昆仑,这大概是一杯送别酒。


摆在明面上的是挚友相待肝胆相照。


藏起来的是梦之所依情之所怀。


裴元想明白自己的心思,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时候他在万花谷,听见谷之岚和别的弟子说话,说着说着他那个外甥女就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她这般快活的笑声了。


——我说啊,都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了,那还不叫心里有他,什么叫心里有他?


他这才发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他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个人,西湖波光日轮月色,往复的书简与出现在梦里的鹤。


这一次会怎样呢?


他自己不知道,只觉得尽力便好。


若是让一切变数都未有发生的机会,也许被无数变数累计推动的结局便也无路可走。


起码那时候的杏林首徒是这么想的。


叮当一声,是洛风抬起酒杯与他一碰。


“不知不觉也认识三年了。”静虚那位大弟子笑容温暖:“总觉得认识你之后,好像什么事情都顺利起来。”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算道长的福星?”裴元笑着举杯,一饮而尽:“那这杯酒,我便当是道长的称谢酒了。”


“既要称谢,如此未免显得太单薄些。”洛风亦饮尽了杯中酒,瓷杯放回桌上时,清脆玲珑的一声:“眼下正逢多事之时,便暂且先欠着了。”


“我等着。”裴元眉目一弯。


忽然便有风吹过,青山动曳,碧水浮波。


 


两个月后,从昆仑送来一封书信。


洛风言明他已抵达昆仑,只是眼下一刀流环饲,而刀宗又与昆仑派不睦,故一时无法抽身。除此之外,便是些寻常问候。


最后一句他写,昆仑沉冰厚雪,自有清峭。然偶忆春来,与君共赏青岩风物,仍如昨日在目,甚念甚念。


日升月沉只寻常,转瞬春渐过。


在收到洛风那封信的一个月后,裴元也离开了万花谷。


 


龙门荒漠黄沙散漫,长风萧索,入夜之时,星斗幕天垂地,似伸手可摘。待到出了玉门关,那便更是天高雪寒之处,裴元在长乐坊打了一壶酒,酒味浓烈辛辣,再没有长安城那绵软清醇的味道,但也只有这种酒,才合此处境地此处的人。


“小哥儿要上玉虚峰?”卖酒给他的老人絮絮叨叨:“这路可不好走,这两天雪又要下大了,不如你住两天,等雪小了慢慢来——那上面除了一群打打杀杀的人,原本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他们不同我们收租子……”


“没事,烦您帮我把酒囊再打满。”裴元听着老人苍砺沙哑的声音念叨,又忍不住问:“您是不是被冷风伤过肺?”


“小哥儿耳朵还挺灵光。”有些浑浊的烧酒哗啦啦地倒进酒囊里,那鲜爽浓利的味道又飘散开来:“年轻的时候啦,快二十年了,那时候刚来……”


裴元想了一会儿,起身从柜上取了纸笔,刷刷写下个方子递给老者。


“都是寻常药物……三日一煎服,这病已成了痨,虽然不能大好,但喝个半年,经风的时候便不会再咳血了。”


在老者一迭连声的道谢里他离开了长乐坊,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迎面打得人脸生疼。杏林首徒干脆就把马寄在了驿站,自己一个人往昆仑冰原而去。雪原砥砺,冰刺狼藉,他一路走过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了种赏花玩月的心境。


他抵达玉虚峰脚下时,风雪已不觉渐息,天边隐隐地露出一丝金色来,似是已至薄暮。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一直到山峰的轮廓在眼前化作迷离的光影。


再站下去,怕是天黑之前就赶不上上山了。


就在杏林首徒想要转入那条上山的小径时,他听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裴元?”


 


“我没想到你会来。”于是上山的路就从一个人走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洛风似乎是又瘦了些,不过能看出来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他侧过脸来,眼眸中的光依旧明亮如极天星辰:“刚刚我在长乐坊,听见卖酒的张大爷说起遇见个万花医生,还想到你。”


“恐怕正是裴某。”裴元微微一笑:“近来万花无事,又收到了道长的信,一时兴起便来这里看看,果然风光不同中原。”


“冷是冷了些,不过确实不错。”洛风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直刺入云的峰顶:“师父他们都在。”


待到洛风引他见过了谢云流又用过了晚饭,天已经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现下刀宗简陋,恐怕没有客房招待你。”洛风说。


“哦?”裴元挑起眉来:“原来裴某还要去住客房。”


然后静虚大弟子笑出声来,领着他去了自己居住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们彻谈整夜,裴元这才知道原来昆仑与刀宗的情况并不像洛风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静虚大弟子似乎对他怀抱着绝对的信任,一样样地将分开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讲过,他还说,近来那些一刀流似有异动,他们见久无机会陷害师尊,竟然要去挑拨昆仑与刀宗之间的关系了。


“本为寒冰诀一事,刀宗与昆仑已在云湖天池处境尴尬。”


“眼下师父身有内伤,非昆仑云华仙丹不能治,但昆仑执意不肯赠予丹药,有几个弟子气不过,甚至与昆仑起了刀兵——我今日去长乐坊,本就是处理此事的。”


“师父已经亲自写信给昆仑的林欲静掌门致歉,只望这一次可风波平息。”


裴元安静地听他说,没人知道听见洛风说那句久无机会陷害师尊的时候,他心里那种没来由地一悚的感觉。


故事是他改的,他自然知道原来的结局是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安定,但发现在牵扯到面前这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某一部分如鸟惊弓。


“明日待我看看。”


“也好。”洛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快睡吧,你长途跋涉,也该累了。”


那一夜裴元确实睡得很沉,梦里一束清冷不去的松雪声息。


 


第二日他是被身旁的动静弄醒的,睁开眼看见洛风已经坐了起来正在拢头发。大约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静虚大弟子侧过脸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去看看刀宗弟子晨武,你可以再睡一个时辰。”


“无事。”他眨了眨眼,也坐起身来:“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于是在那个天光初明的清晨,洛风带着他走遍了整个刀宗营地,确实就如他所说,一切都还十分简陋——但是每个人都是明快而鲜活的,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有的人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概都算是幸福完满。


“道长之后打算怎么样?”在从练武场出来之后,裴元这么问着。


“大概等这边的事情平息了之后,还是要回纯阳去。”洛风笑了笑:“静虚在那里啊。”


“不打算带着他们回刀宗来吗?”


“静虚刀宗都乃师尊门下,本就该为一体,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云华仙丹确是对症之选。”在为谢云流把脉过后,裴元这么说着:“但若不愿与昆仑起此争执,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这就去开方子,烦劳道长找几个熟悉此处的人来,替我看看方子上用的药都在何处可寻。”


谢云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裴元临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你和风儿认识很久了?”


裴元略一思忖:“……确实很久了。”


 


活人不医开的方子里着实有几味药十分奇诡,但刀宗全力之下,还是七七八八都凑了起来。现下他和洛风去寻的正是最后一味熔金草,此草虽名熔金,但却生于飞瀑深潭之下,非极寒不能成活——而恰恰昆仑便有这么一处所在。


他们到了灵风村,见了说好要带他们过去的猎户,一刻都没耽搁。除了为谁去采药这件事两人又起了几句争执,这次杏林首徒一句道长不懂药性别添乱直接命中洛风,自顾自地扎束袖口准备下水。


飞瀑的冲击力极强,更别提还有大大小小的冰块一直不间断地打在身上,就算有内力护体,裴元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他在水下,蓝色几乎凝固成了黑,只有前方一抹微光,摇曳而莫名的金色。


他借助周遭乱石稳住身形,伸手向那一抹光而去,指尖已经被冰冻麻木,碰到草叶的触感几乎以为仍是冷冷流水,熔金草锋利的边沿割破手指,一滴血在微光中绽开转瞬凋谢的花。


得手。


他并不欲在此多做逗留,足尖一蹬往来路而去,来的时候往着深处潜,回的时候自然是往着光处去,如同深黑一般的蓝渐渐褪成浅色,耳旁水声风声仿佛时光飞逝的足音。破水而出的那一霎裴元几乎被光刺痛眼目,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从湿淋淋的指缝里看见了洛风的脸。


——原来你在这里啊。


心里没来由地就响起这么一句。


 


诸事皆备。


这一服药要喝上一旬,谢云流内伤尚未痊愈,裴元自然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有弟子说不如我去和师兄挤一挤吧裴大夫原来是客怎好如此委屈,裴元好言谢绝,回去和洛风说的时候又忍不住笑。


转天洛风又去长乐坊处理些事,裴元本来想和他同去,但恰逢刀宗里有几个弟子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结果他就被缠住了一整个上午。虽然说已经在昆仑呆了好一阵子,但是除了洛风之外活人不医还是和其他的人不太熟——所以他又有了难得清闲的一个下午。


洛风回来是在金色铺满了整个玉虚峰的时候,那时候裴元正在屋子里对着最近他弄回来的几种草药研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了披着一身暮色归来的人。


“事情办完了?”


“嗯。”静虚大弟子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带了个东西回来给你。”


“哦?”


洛风从袖中摸出一个锦袋来递给他,裴元接过来打开,从里面咕噜噜地滚出块籽玉来。玉料块头不大,但胜在质地莹润,里面一丝丝的墨纹冻蔓延开来,像是霜雪之中含墨游龙,着实好看。


 裴元握着玉石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抬眼看他。


 “觉得合你,就买下来了。”静虚首徒眉目一弯:“一杯酒不够,再加这块玉行不行?”


他握着那块墨纹氤氲的籽玉望着洛风的笑容,忽然之间觉得目眩神迷。很久之前什么都不想要,这条看不到未来的路他都走到现在,如今心里一霎被塞进东西来,那这条路,就更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开始的时候,他真的只是觉得可惜。


但是遇见他这么多次,已经再也不想放弃……无论付出什么都好,无论要再经历多少次也都好。


“那裴某就不客气,收下洛道长这份好意了。”他也微笑起来,将那个小锦囊珍重地收进了袖里。


洛风看着他笑:“等回头天再暖和些,长乐坊会来些雕玉的匠人,到时候要请他们雕成腰佩,或者我看你猿骨笛上的那个穗子也旧了?”


“到时候一起去吧,我看这料子磨个如意结不错。”


——结环绶兮,可如意兮。


 


然后就又过了几天,裴元开给谢云流的那副药也快要喝到头了,玉虚峰下窥伺的一刀流忍者不知何时悄悄地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如同变暖的天气一般在向着一个不错的方向前进,感觉就好像是终于破开冰雪的花芽,肆无忌惮地展现即将拥有的勃勃生机。


裴元这一停留,便正好赶上长乐坊一年一度的灯集。裴元早在万花谷时就听说过此番胜景,只是路途迢递,一直没有机会亲眼得见。此番既有机缘,若再不一饱眼福,那简直都能叫暴殄天物——


更何况还有人陪着。


他觉得他和洛风的关系正处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进一步退一步便是天壤之别。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着急能着急得来的事情,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杏林首徒想,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甚至已经足够了。


 


裴元敲响洛风的房门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就连玉虚峰上的皑皑冰雪都被映得玲珑剔透,叫人看了就打从心里明亮起来。


敲了几声没有人应,大概是洛风又去找谢云流。


想着过一会儿再来的裴元在走过长廊拐角的时候看到了洛风。


对方似乎也是刚从某处回来,见到他的时候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裴元笑,洛风望了他一会儿,也笑起来。


“我方才正好去找你,见没人才折返——谁知道你来我这儿了。”


“裴元啊。”静虚首徒唤他名字的语调十分轻快:“我听关岭他们说,今天晚上长乐坊有个灯集,去不去?”


裴元耸耸肩:“既然洛道长把裴某想说的话抢了,那就去吧。”


 


那天晚上的长乐集十分热闹。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好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漾着开心的笑意。关外冰雪苦寒,可是被这盏盏花灯一映,竟别多出几分剔透炫目颜色来。他们两个人穿行在人群之中,裴元的手里甚至被一个路过的老者硬塞了一盏莲花灯。他们一路慢慢地走过去,偶然听到前面小女孩在唱着歌谣,说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裴元听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彼时天有高星,地有灯彩,人间繁华,朝暮往来。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他就那么拖着调子,一边走一边缓缓地念着,那女孩儿还在唱,声音轻柔宛转颇为动听,她唱着唱着就笑起来了,似乎是去追谁,银铃般的笑声一路跑远了。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畏君不识察。”洛风忽然平白地接上了这么一句,人群明明依旧喧嚣热闹,莲灯萤火的热气几乎要扑倒脸上来,可是那一瞬间裴元忽然就觉得周围的所有都安静下来。就好像某一年某一月的夏秋之交,幽兰海上空荡而过的风,吹散满波明月时那般安静。


洛风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拿起上面的毛绒老虎把玩:“裴元,你说这个晓元会不会喜欢?”


活人不医微笑起来,顺手拨弄了下老虎须子:“也许会吧。”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等回头回去的时候,我先去万花谷带上阿布。他们两个应该玩得来。”


洛风买了两只小老虎:“好。”


人群川流不息,而他们亦在其中,裴元望着远处绵延不绝的灯海,忽然间觉得有些眩惑。


仿佛又想起这飘摇往复的几辈子。


漫长的光与黑暗,春天的花冬天的雪,无所不在的分别与再也触碰不到的永恒。


他走过无数条路,无数次地遇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因为不想让所有的故事就这么终结。


杏林首徒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柔软的触感抚过指尖,是洛风的袖角。


“怎么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洛风停下脚步看他,背后灯火明灭绚烂,而那个人的眼眸却胜过天边月色静默温柔。


“没什么。”那些冰凉的东西渐渐地化掉了,活人不医微微一笑。


“只是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就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长乐坊的灯海像是五光十色的火焰,冰雪之中绽放的滚烫的花。


那是裴元后来所能想起来的,关于这一个故事最温柔的记忆。


他行前,他行后,一盏灯,两个人。


——洛道长心愿已足吗?


他这么问,而那个人满眼里都是笑意,不说话。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光明温暖,玉虚峰顶,竹林之畔,两道黑影正对面而立。


“林掌门人中龙凤,若是寒冰诀真的落入刀宗手里,后果如何,想必您不会不知道。”


“你是谁?又想怎么样?”


“目的相同罢了。”


“如今刀宗根基未稳,若是再除去剑魔,昆仑便可高枕无忧了。”


“谈何容易。”


“主公早就料到掌门担忧,剑魔久在主公帐下为剑术教习,他的弱点,主公再清楚不过。”


“既然如此,先生的主公亲自动手,我昆仑剑派地处偏远,怕是只有自保之力,无有举事之功啊。”


“若无昆仑疏神诀的独门功法,那个弱点,也并不成其为弱点。”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背叛主公的人,都要死——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算是借刀杀人?”


“若无我递给您的刀,只怕您……杀不了那个人。”


 


裴元和洛风回到玉虚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整个刀宗营地都格外地安静,只有几个起得早些的弟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洛风想去习武场看看,裴元自然也陪他,刀宗弟子大多勤勉,洛风挨个儿指点过去,例外也过了多半个时辰。料想到了该各自去做事的时候,他们便离开了习武场,只是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弟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师兄!”


“怎么?”


“昆仑……那些昆仑的弟子把刀宗营地围住了!他们气势汹汹地,说要吵什么公道……关岭师兄已经去请师父了,让我来找您!”


他们闻声对视一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刀宗营地门外,八具担架一字排开,昆仑剑派掌门林欲静站在众人之前,脸上俱是沉痛愤恨之色。


“林掌门……”洛风拱手,却被对方挥袖打断。


“之前昆仑刀宗多有龃龉,然亦有林某未约束门下弟子之过,谢宗主亦曾亲笔来函致歉,此事本该一笔勾销。”林欲静的声音是咬着发出来的:“当然,这是在刀宗能向林某向昆仑解释清楚这件事的前提下。”


裴元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一看之下,即便是活人不医也面露惊讶之色。


“这……”


那八具尸体只有颈部有剑痕,创口干净利索,死人的惊讶之色还留在脸上,但显然行凶之人剑法极快,一刀毙命没有留下任何机会。


洛风也看到了那些尸体,而他显然亦如裴元般云里雾里,不过他毕竟在这里呆得久一些,当下又道:“林掌门,这……莫非是一刀流忍者所为?”


“脏水泼得倒是干净!”林欲静没答话,倒是他身后的一名弟子叫道:“玉虚峰下的那些忍者离开多久了,别当我们不知道!这剑法又快又准,一刀毙命之法除了你们刀宗,这昆仑再找不出第二家!”


洛风正欲再说话时,谢云流的声音已远远地传了过来。


“林掌门今日前往刀宗,不知有何要事?”


“只想向谢宗主讨一个交代。”林欲静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谢云流:“寒冰诀与云华仙丹俱是身外之物,若是谢宗主真心想要,昆仑拱手奉上倒也无妨。”


“但为物伤人, 八条人命,林某断断不能再忍。”林欲静广袖一挥,背后名剑径自脱鞘而出,直没入玉虚峰的坚冰厚雪三寸,嗡嗡不绝。


“便以昆仑剑法,讨教剑魔!”


 


这一场几乎是避无可避。


藤原广嗣的目的本就是要将刀宗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回归一刀流,但他与谢云流共处多年,怎么不知他的脾气,只要这个人在一天,那么他的这个想法就一天不能成真。


不能为我用者,必除之。


谢云流眼下所用剑法,乃是将剑气内敛。剑魔内功深厚,敛气之时,神容面貌都若青年之态,唯有剑气外放时,才会回复本来的面貌。而他性子执拗,当年便能为一个误会远走东瀛,即便剑术已大成,但往昔之事仍在他心中如影随形,神入剑中,便带了杀意戾气。


——而正是这种杀意促他剑术精进更深,终成一刀流之法。


“洛风愿替师尊一战。”身旁一动,已是有人站了出去。年轻的静虚首徒站在众人之前,声音朗朗:“我刀宗本是无辜,但若林掌门定要一战,也只得全力以迎。”


“静虚的洛风道长。”林欲静嘿嘿一笑:“我也听过你的名字,不过你还不够格——叫你师父来,或是剑魔因内伤之故,只能躲在徒弟身后了?”


“风儿退下。”听闻此语,谢云流沉声开口。


“林掌门既有此愿,谢某愿携剑候教。”


——所以说,若他剑中无杀意,那剑势便再无狠辣凌厉之象,即可破之。


——昆仑疏神诀,听说乃是以化为进,绵其意志,林掌门剑法高强,若争斗之中,能徐徐引之,解其剑气……


他二人俱是当世高手,战圈之内,自是无人敢近身。剑影纷纷,天地同化,一时之间光被冰雪气斩乾坤。裴元甚至能感受到身边的洛风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包括心怀鬼胎的人。


此处可图!


林欲静已感气力不继,深知再颤抖下去,自己定要功亏一窥。眼瞅着谢云流疾风暴雨般的剑势缓了一瞬,他当下抓住机会,疏神意劲,绵延而上,直缠住对方剑锋。一招得手,接下来便是立场掉掉换——


——那人诚不欺我。


原本颤抖的两人身影乍然分开,败了的竟是当世剑魔,谢云流面色苍白地盯着林欲静,半晌才道:“林掌门好功夫。”


“不过为我昆仑弟子讨一个公道罢了。”


“师尊!”


 


裴元从谢云流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迎着洛风的眼神,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剑气竭衰,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后来谢云流把洛风一个人叫了进去,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洛风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面容上却尽是决绝之色。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同幕后人所想的一般。


失去了剑魔的刀宗动荡不安,而昆仑剑派更是一夜之间趾高气扬了起来,有个人来到刀宗营地,望着满目素白满意地笑了笑,提出要见洛风。


“何必如此不识时务?”


“回来的话,失去的都可以给你。谢师范殒身,洛道长为其首徒,亦可继承他的名位。”


“而且不是我说……”那个人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四周:“刀宗现下如此,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有劳阁下好意。”从谢云流离世的那天起,洛风就一滴眼泪也没掉过:“我刀宗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那天下午,洛风敲响了裴元的房门。


他将一本书放在裴元面前,坐下来沉默不语。


“道长给我这个,是要做什么?”裴元翻完了那本书,眼中神色惊愕。


“有些地方我不懂。”洛风轻声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可行。”


“不是。”他一口否决。


然后洛风便笑了:“那便是了。”


这册子上载的正是让刀宗昆仑两生嫌隙的寒冰诀,而最后一页,更有注法,乃言明若有心人得知,可逆行而修,得者可一夜得数甲子内功,然此法殚精竭虑,必有遗患,成者虽有绝世之功,但七情六欲断绝,再无缘法。


“这是师父留下来的……”洛风蹙眉:“刀宗弟子多进境不高,无力逆转内息,现在除了我,没人行了。”


“你我内功进境所差无多。”裴元说:“若是你能,那我便也能。”


“这是什么好事吗?要一个个地抢着来。”听了他这句话,洛风居然难得一见地笑了:“逆转寒冰诀之功,非太虚剑意心法不能成事,不谈逆修一日千里进境,即便是依法而修,也事半功倍。当初刀宗会与昆仑争夺寒冰诀,其意也正在于此。”


“就算不在于此……也不可能是你。”


 “洛风此身,无有他求。”


“如今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昆仑欺我刀宗无人,除了我,再没有别人能了。”


“道长可知,逆行寒冰诀之功的代价吗?”


“白纸黑字,如何不知。”洛风安静地凝望着他,眼中的风雪似乎一瞬都枯萎:“但若此能助我刀宗……甘之如饴。”


“你真的都想好了?”


“自然。”


“那……”


“你下山吧。”洛风这么说着:“回万花谷去。”


“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根本不会成功也说不定。”


他不知道现在听见下辈子这个词的裴元只想冷笑。


下辈子,他的下辈子,谁知道会不会又一次要看着他去死。


“除了这些,洛道长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每个音节都咬着血。而洛风就好像是没听见一般地发了一会儿怔,随即竟然微笑起来了。


——这是在谢云流过世之后,裴元第一次看见他眼中又泛上暖意。


虽然只是些微,但好像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是有的。”洛风轻声说:“既然你问了……”


眼前像是落下一片温柔而冰冷的云。


他几乎知道他要得到什么,可是在望向洛风的时候,对方又退开了,那一丝暖意也终于被更深沉的冰雪掩没,这一次,是雪夜了。


“我弄错了……什么也没有。”


年轻的静虚首徒几乎是匆匆地离开,留给他一个背影,转瞬无踪迹。


裴元一直坐在原地。


日光移影,像是移过了一辈子的轨迹。


 


转日白天,洛风给纯阳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裴元在旁边,看着他写好了信,和在长乐坊买的那两只小老虎一起交给信使。


知道这事情的人并不多——左右也没什么可让人知道的。洛风素来沉静,而在此时,更不愿因己之事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刀宗更添烦忧,于是到了最后,知道他要做什么的,除了裴元,便也只有关岭韦新安几个高阶弟子。


其实这事情说起来,落在旁人耳里,倒也没什么所谓。


有人一辈子雄心勃勃壮志天下,若要他舍却七情六欲换得数甲子的功力,只怕他还恨不得贴上去说我再出点能不能再多换点。


可是洛风不一样。


他本是最重情义之人,而他最后的一搏,便是将他曾经唯一拥有的所有全部舍弃。


待到从前厅出来,他们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夕阳转暮,在处处缟素的刀宗营地里映不出丝毫暖意。可等到这夕阳完全褪尽,便是长夜将至,他认识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色渐暗。


他们坐在屋子里,裴元难得有在他们独处的时候喝洛风泡的茶的机会。他们沉默不语地喝完那杯茶,茶水的痕迹在杯底盈盈地积成一个圆,就好像嘲讽一般完满。


“你还不回去吗?”洛风最后望着他。


“等你再出来,我回不回去,对洛道长来说还有什么所谓吗?”


洛风的眼神微微一转。


裴元站起身来,揽过了他的肩头。


严格来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除了手臂、肩膀与胸口的接触什么别的都没,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最后一缕日光也终于没入山头。


放开他的裴元露出了一个和平日一样的笑容。


“洛道长……再见。”


 


那一夜的月光冰凉得像是高山上的雪水,眼中所见都似披霜带素。这个晚上没有雾,因此什么都能看得分明。而裴元在洛风居住的院外站了整夜,目中所见,皆是锋银冷白。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枯萎死去的声音,一寸一寸地蔓延过这极寒之地中唯一的绿意。


待至天明。


曙光欲晓,却无半分暖意。


他想,这应该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


许多记忆在脑海中往复来去,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想起最后洛风望着他的眼神,想起他离开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他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的背影,仿佛高峰倾雪,天柱玉崩。


吱呀一声,在空荡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慢慢往房门处移去。


有人负剑而立,面容清冷,乌发成霜。


他向他走来,而他站在原地。


他与他擦肩而过,他一直站在原地,


“洛道长……”最后的声音,也散在风里了。


而洛风一直没有回头。


 


是年,剑魔谢云流首徒洛风弃情绝志,修炼太上玄功,力挽刀宗颓势于昆仑,又过半载,昆仑刀宗两处终成分庭抗礼之势,各据高地,再无往来。


江湖人还说,洛风身旁,一直有一个人。


他们说那是万花谷的杏林首徒,他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在那里,陪着个冰冰冷冷没有一丝人情味儿的家伙。


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啊。


都不知道这漫长而不计其数的轮回,不知道曾经有人一遍遍地走过这些路,不知道有人一直记得,曾经的静虚首徒眉目清明,眸光温暖。


那一切都只存在于过去了。


三年后,洛风逝于昆仑小遥峰。


他练的那功法不仅是断绝七情六欲,更是将人的精血气神都炼为一体,虽是短时间内可功力大进,但毕竟是竭源诉流之法,终难长久。


一直到最后,裴元也在他身边。


在最后的那一夜里,洛风曾经醒来。


他在他榻边望着他,烛火盈盈跳动在榻上人的眼睛里,竟然好像还似三年前分别时那样温暖。


于是他们各自微笑了。


再也没有说别的话。


 


葬仪之后,裴元就离开了昆仑。


“先生要去哪里呢?”后来也来了昆仑的张钧这么问着他,而药王首徒只是望了望天边,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腰间的一枚乌青玉的如意结。


“去看看海。”


 


 



枯桑知天风(三)

留档3(⑉°з°)-♡

枯桑知天风:

天地负雪,苍松浩然。


站在纯阳宫门口的时候裴元忽然产生了一丝眩惑,他并不知道现在在这个时间里的洛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发生,只是他知道万花谷有一封信要送往纯阳,所以他就来了。


从师父手里接过信的时候阿麻吕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一叠连声地念叨着是不是要天下大乱了活人不医居然会主动去揽这种杂事,他瞪了他一眼并没说话,只是想,不知道这一次去能不能见到他。


他还记得纯阳宫的静虚首徒站在舟头的样子,湖光如镜,明月如珪,映得这人眉目清朗衣襟飒然,像是从不知何处降临天地的一只白鹤。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会遇见怎样的洛风,想到那个人,心中竟然隐隐地升起一丝不知何来的期待来。


于是裴元举步登上石阶,面对山门门口的迎客使华清源,他微微一笑:“万花杏林首徒裴元,代师尊致意纯阳宫李掌教。”


师父要送的信里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他与纯阳李忘生本就有私交,此番不过是寻常问候,顺便多讨些药草。李忘生看过信后便微笑着请他多留几日,说药王要的东西,自是年年都备着的,只是今年天气回暖,空雾峰的雪雾格桑还未开花,不过花期,也就在这几日了。


裴元本来就求之不得,出了玉虚宫,他正想着要去寻谁打探一下洛风的消息,抬眼便看见几个人走过太极广场。


走在头里的那个人身影挺拔,鹤衣云袖,背后一柄厚朴古剑,不是洛风却又是谁?


然后就在看到了他想救的那个人的那一瞬间,裴元几乎没来由地眼眶一酸——他看着这个人,看着他死过两次,可是如今他还活着,就那样子走过他眼前,背后跟着的是张钧萧孟,他们三个人一路说着些什么,他听见洛风清朗的声音被纯阳有松树味道的风裹进他的耳朵,却终究模模糊糊地一句都听不清。


“裴先生。裴先生?”大约是见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本来要领他去客院的小道童脆生生地开了口:“您在看什么呢?”


“看见一个老朋友。”裴元这么说着,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不知是哪位?裴先生要是想叙旧,明月去为您请他到客院一会也好。”


纯阳的小道童都是这么乖巧有礼的,裴元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未必记得我。”


那天他在客院安顿下来,却未想当天下午就见到了洛风。


他本来只是去雪竹林游览,却没想在哪里见到了那个人。


他看到洛风的时候,对方正站在一座断桥前怔怔地发呆,那桥应是断了有些时日,望去便见山间底下雪雾松风,茫茫若死。


“洛道长?”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大约是没想到会有人在此处,洛风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眉目脸庞,所有的轮廓都是他熟悉、并且还没来得及彻底认知的那个样子,他看着有些困惑的洛风皱了皱眉,然后拱手为礼:“抱歉,这位先生是……?”


“万花裴元。”他略略一点头,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刚刚认识。


“原来是裴先生。”洛风微笑起来:“洛风行走江湖,久闻先生医名,但不知先生如何识得在下?”


裴元那一瞬间有些语塞,他并不能说因为这已经是我遇见你的第四次,迎着洛风有些疑惑的眼神,他只是说:“道长可还记得阿麻吕?”


“是日轮山城的那位万花弟子……”


“他曾同我说过你的剑。”裴元神情淡然地说着谎:“此等厚朴之剑,并不多见。”


“原来如此。”洛风偏一偏头,正好看见了从他肩上斜出来的黛雪剑剑柄,那一瞬间裴元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温柔怀念的笑意:“这是师父所赠之剑,不敢一刻离身。”


“洛道长之心,裴某诚服。”他开始试探着与洛风谈一些事情:“不知谢静虚之事,当下如何?”


“裴先生当真消息灵通。”洛风望了他一眼,沉默一会儿才道:“几条线索又断了,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


裴元看着他,很想说一句苦心人苍天终不负,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他看着面前的断桥,远远地能看见对面的山峰,想必这吊桥仍在的时候,便是贯通两边之路。


“此桥名为飞仙桥。”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洛风笑笑道:“原本是联通雪竹林与论剑峰之路。”


“对面便是论剑台。”他又说:“师父在时,常带我们在那里练剑。”


“想必是个佳妙去处。”裴元见他神色,不由心中一乱:“不知裴某可否前往一观?”


洛风一愣,随即又扬眉笑起来:“先生请。”


泼墨溅空,云影白衣。


他们两个人都是本派高手,纵然雪竹林与论剑峰间山崖阔险,凌云横渡也不在话下。裴元只听得耳边风声簌簌,他的衣摆被风鼓荡激昂,侧过脸去看见的是在他身前寸许的洛风,那个人的发带与衣袖都扬在空里,像是突如其来的一抹云。


空中无处借力,他二人只得忽为助力,裴元的脚尖点在洛风剑柄上时顺势一拉静虚大弟子的手,两人借力便又向前跃出丈许,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这方法太危险,半空中一个气力不济、或者他二人之间有丝毫误差便是葬身涧底明明有路可以绕过去,也明明可以——但是他看着洛风,心里却知道,对方想的是和他一样的法子。


那桥已经不在了,可是一定有什么还在洛风心里。


足尖终于落在论剑峰的山路上时,两人都有些微微喘息,虽然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但当真动魄惊心。


“我也许久没来过这里了。”洛风笑道:“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还是当年样子。”


“我们向上走罢。”裴元说完便举步欲行,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洛风的声音:“裴元。”


“何事?”他回过眸去,却看见洛风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叫你。”


 


 


他们一同登上论剑台。


冬雪凛凛,高峰窥世,飒然朔风鼓荡袍袖,目下山涧云遮雾笼,像是看不清的许多从前。


洛风站在他身边,数度欲言又止,他看见了,便先开口问:“道长可是想说什么?”


这话甫出口,洛风便神色一变有些尴尬起来,裴元也不再催,只是耐心地等他说,不久便听人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我已许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对师父有兴趣的外人了。”


静虚首徒诚恳地这么说着,态度冲谦平和,裴元也只能苦笑,要他如何讲?难道说我经历过还未发生的一切,所以对某些事情很清楚?杏林首徒得了癫症,这话传出去可并不好听。


“昔年谷中有善卜者。”最后他只是这么说着:“谢静虚曾与他交游,故有所耳闻。”


那时候他侍奉师父身侧,模模糊糊地听得一两句,只知道是浮沉不定,退保平安,后来剑魔东渡,方知此中真意。


“原是有这一段缘法。”洛风微微一笑:“是我唐突。”


“洛道长可信命数人运?”


“信总是好的,但尽信却不如不信。”洛风的眼神落到云遥雾远的几千重山外去:“我觉得,再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尽力去做,就一定会有个好的结果。”


“道长心志决然,裴某敬佩。”


“先生说笑了。”


昔年飞仙桥在时,静虚子谢云流爱在论剑台上练剑,观剑者、习剑者,往来络绎不绝。


后来静虚子变成了剑魔,飞仙桥也断了,此地就渐渐再没什么人来了。


世间百态,本就若此。


逢兴则荣,逢灭则枯。


逝者不可追去者不可回的道理大抵每个人都懂,只不过有的人虽然懂,但却不信罢了。


杏林首徒想起宫中神武遗迹,想起纯阳的山雪想起西湖畔的明月。


那个人的血曾经洒了一地,开始的时候是温热的,后来便也渐渐凉了。


此番命数,不知是否能解。


但他要救他,却总得从懂他开始。


这首番之要,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三日匆匆过。


这只不过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三日,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雪雾格桑依时开花,裴元取了药,准备归返青岩。


那日清晨,阳光映在雪上折照出琉璃颜色,他离开华山。


走了一程时正有人上山,他望见年轻的白衣道子,笑了笑拱手作别,洛风亦是颔首。


“此番相逢幸甚,若有来日,当与君浮一大白。”


若有来日。


他点了头算是应邀,狭窄山道上二人擦肩而过。


行至山脚时他忽然心下不安,环望四方,山仍是山树仍是树雪仍是雪,但总觉得一种隐秘而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聋哑村变乱生事,有人趁谷中守卫不被之机,偷入万花匿于生死树一带,伤了一名来探访万花的七秀门人,甚至埋毒晴昼海,意图落星湖。


那次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但那时来的人……


东瀛、忍者、一刀流!


东瀛忍术虽以隐匿为上,但忍者心有杀意,若逢武功有成者,虽不得见其形,亦能知其气。


他忽觉事态不安,当下往驿站书信一封,连同雪雾格桑一同送返万花。转身往来路而去。


这并无法向纯阳解释,于是他干脆绕过山门,另捡了一条偏僻之路,那条路崎岖难行,断崖巉岩无数,但却胜在可直通论剑峰。


那还是日前他与洛风在论剑台上观景时偶然所见,未想今日派上用场。


 


山路艰难,纵使他武艺高绝,却也走了两个时辰有余。终于在论剑台下一个隐蔽的山窝处站定的裴元终于松了口气,风中却遥闻清朗之声。


“阁下便是藤原健三郎?”


那声音是洛风的。


他忽地想起从前的江湖传言,某年某月某日,东瀛忍者挟势潜入纯阳,邀静虚首徒松台论剑。


只是洛风此刻声音虽仍清正端严,但贯通医理的万花医者还是从他声音里听见了一丝气息不继的意味,若非受了内伤,便是中了毒。


他贴着山壁缓行轻去,路遇的暗雪二部中忍皆被他悄无声息地一针弹晕。愈近高台,声音愈明。


 “这难道不是阁下派人做的好事么?”


“这帮混蛋,没我的命令,竟敢自作主张!”


静虚首徒一声轻笑,声音里平白多了三分怒气一份讥诮:“不必假惺惺了,阁下此番不就是想除去我么?”


被他一语道破,藤原健三郎当下也不再遮掩,冷笑着说主公之命莫敢不从,裴元耳朵里听着,身形已经偷至跟前,藤原健三郎既为这些忍者头目,想必武功亦是卓绝,再往前怕是要被发现,失了先机,那边不好。


主公之命,想必便是那位藤原广嗣了。


兵刃来往,剑雪森然,东瀛忍者身形诡谲,洛风虽武艺高强,但身负寒毒,未过数十招便已力不从心。


他一剑刺出,本携天地造化雷霆万钧之意,但剑至半途,却生生呕出一口血来,那去势便不由得缓了七分。藤原健三郎寻隙偷入,身形鬼没间一柄匕首竟已划至洛风喉前,电光石火间,裴元纵身跃出,手中早已扣着的一把银针也随势而射,他后发先至,猿骨笛墨意生化,内劲流转间已护住洛风周身,


藤原健三郎并未想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虽然裴元的一把银针被他挥去大半,但仍有几支没入体内。那针不同医具,是裴元平日里护身所用,尽为麻药僵毒淬过,虽是只有数支,却也足卸武者劲力。


“万花弟子……!”藤原健三郎倒退几步,终是腿一软跪落雪地,勉力抬起的眸中尽是怨毒:“为何在此?”


洛风和他同样惊诧:“裴元?”


“我行至半途,忽察东瀛忍者之气,念及尽日武林内一刀流多携谢静虚之名为恶,故折回来看看。”裴元轻声说着,弹指封住他身上几处大穴以阻寒毒,耳边忽闻老人一声长笑:“忘生,竟有人比我师徒更快些!”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天下闻名的山石道人,洛风勉力撑着道了句见过师祖及各位师叔,隔过众人他看见了仗剑而立的紫虚子,祁进面上尽是忿忿之色,不知道是恨自己来晚一步,还是恨又有人偷入纯阳。


大约是知大势已去,藤原健三郎忽然仰天长笑起来,众人一惊,却见那人身形一晃,竟已分成两个,左右两路同袭,想是忍者出师,无不从死志,若是不成,不如不还。


这一次却是紫虚子的剑路更快些,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剑光生灭处,有人已殒命当场。


“蝼蚁。”祁进收剑还鞘,眸中仍尽是寒霜,他瞥了拄剑而立的洛风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不只有裴元,还有那位山石道人。


“进儿,你们师兄弟几个中,属你最为耿直,性子也最是刚烈。”


“云流的事你多年以来一直放不下,博玉亦然,虽嘴上不说,但心中颇为介怀,是也不是?”


“云流他有自己的苦衷,这个你们都早已知晓……我想,若他不是你们最尊敬的大师兄,恐怕你们早就原谅他了吧?”


裴元站在洛风身边,和他一起听着那些话。


若是诸般时光,都能停驻今日,想必日后也无宫中神武之变,所有的一切平和安然,洛风能找到他的师父,一切都如他所说,尽力去做了,自然就会变得好起来。


只是他心下暗生疑虑,此刻观祁进神容,似是已心结松动,却为何在宫中神武之时,还是剑不留情?


“这位万花小友。”正出神之际,他听见有人唤他,回过神来,忙敛容拱手:“晚辈万花裴元。”


“原是杏林首徒。”山石道人拈着长须微笑:“此番风儿遇险,多谢小友施以援手。”


“医者本应存救人之心,前辈一句谢,万万不敢当。”


他感受到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一个旋。


山石道人和纯阳五子终是先行离开,上官博玉甚至留下了丹药解洛风身上的寒毒,他们走后洛风一直没说话,裴元知道,他是在想刚才灵虚子的那句话。


——洛风,如果见到你师父,就说纯阳一直在等他。


“道长现下感觉如何?”他见洛风面色仍是青白,深知中寒毒之人不宜久在雪中,终是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我……没事。”洛风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今日真是多谢你。”


“何必言谢。”


我几次没能救得了你,何必言谢。


 


 


他们沿着论剑峰下的小道一路走回去,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下来,细细碎碎地覆了满肩。


此番东瀛忍者来袭,静虚弟子受伤不少,当晚,裴元便留在了莲花峰。


洛风想过来帮忙,被他用一句毒刚解了的人别添乱请了回去。他的那两个师弟师妹在给他打下手,萧孟大约是个藏不住话的,裴元在看过她第三次欲言又止后她终于开了口:“裴大夫,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师兄的?”


——我认识他很久了。


——久到……他已经死过三次了。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裴元一边为那个叫封伶的少年正骨一边说道:“此番来纯阳,是裴某与洛道长初会。”


“那为何……”


“敬他此心。”他依旧眉眼不抬:“萧道长也许记得,曾经在日轮山城遇见过我师弟。”


“啊……”萧孟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说那位山崎君麻吕?”


“阿麻吕。”裴元淡淡地纠正,绑好了绷带又叮嘱道:“这几日莫要活动,待三日后,拿我给你的方子去抓了煎服。药渣不要扔,盖在伤处再用干净布条缠裹好便可。“


“是……多谢裴先生。“那孩子脸冻得有点红红的,吸了吸鼻子这么说着。


大多数人受伤都不重,可一忙就到了晚上还没忙完,楼彦早已经煮好了粥,先端了一碗给裴元,杏林首徒道了声谢,转手就递给了坐在他旁边被他下了禁足令的洛风。


“你今天还没吃东西。”他说:“吃点热的。”


说罢还没待洛风回话,他就站起来去帮楼彦的忙了,正给个受伤的静虚弟子喂粥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果不其然来的是洛风,静虚大弟子在他身边蹲跪下来,温声问了那个弟子几句话方才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为何?”


“肯照拂静虚之人,都是洛风的恩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映着地上的雪,折射出来的清冷安静的光落进了静虚大弟子的眼睛里,内无尘杂,清透澄然。


裴元望了他许久,方才低声说。


“我为医者。”


 


待他忙完,已经过了初更。


洛风一直陪着,他赶了几次赶不走,又见他气色无恙,便也随便他去。给最后一名弟子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口、又叮嘱他早些歇息后裴元站起了身,洛风跟在他身后,出去时轻轻地掩上了弟子房的房门。


“此时观里应已宵禁了。”他这么说着:“你若要再回客院,天雪山滑……”


裴元半转了身子望他,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若不嫌弃,今晚便同我挤一宿也好。”


“……裴某叨扰。”


 


洛风的房间里过分的干净整洁——大约是因为主人长年不住在这里,就连人气儿都没有多少。裴元站在门边,看他拨亮了灯烛,盈盈的火光下静虚大弟子半回了眸,英挺俊朗的轮廓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他缓步走进去在桌旁坐下,叩了叩桌面示意洛风也过来。


静虚大弟子解开护腕的手纤长而苍白,他三指搭扣,略一沉吟,便又微微皱了眉。


“怎么?”


“此毒难除。”他说:“灵虚子给的丹丸,已是上佳的解毒药,时你中毒又未深,但却化不尽。”


“无妨。”洛风笑道:“既只是余毒,想必也没什么大碍。”


“道长一向如此不顾着自己吗?”


话出口的时候裴元自己也愣了一下,屋里有一霎短暂的沉寂,这话他一直想说,西湖渡头他问过洛风,对方曾以大医精诚答他,说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身惜命,非应为之事。如今这虽是一段只有他记得的过往,但想必答案并没什么不一样。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洛风笑了笑收回手来,将半系着的护腕扯下来放在桌上:“我若是顾着自己,谁来顾着他们?”


这个人就好像一个传说。


传说总是美好而不现实的,就像这数番来,洛风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有人转述给他听,他也许会觉得,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


可是那每句话都落在他的耳朵里,洛风说那些话的每一分神容都刻在他的眼睛里,这个人真的是这样的,就好像山间初雪,或许逢日光便化得什么也不剩,但想起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心下一片清透温柔。


“我已将书信与雪雾格桑送回万花去了。”杏林首徒最后只这么说着:“而万花,大抵也没什么需要我赶回去的事情。”


“你的毒……”他望着洛风的眼睛,声音坚定而低徊:“我为你解。”


若他不肯护着自己,他来护着便是。


很久之后裴元才恍惚觉得,一切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了。他离那个人每近一分,就忍不住多往心里放一分,人心其实很浅,若要真开了门,那便是长驱直入,一览无余,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如他、如洛风一般的缘分。


翻来覆去的相遇,翻来覆去的别离。


也曾生离,也曾相忘,也曾久别,也曾共死。


 


那天他便留宿在洛风房中,两个人和衣而卧盖了一床被子,甚至还为谁睡外面谁睡里面小小地争执了两句,最后洛风终究还是未能拗的过裴元,于是便靠着墙尽量大地腾出地方来。裴元闭着眼睛,听着身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知道他累了,其实自己一天下来也觉得疲惫,但心潮仍未平,又如何安眠。


“师父……”他听见洛风轻轻地这么唤着,平和满足的语气只能是梦呓。


也许每一夜都如此,只不过这一夜恰好被他听见罢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知他梦里的谢云流,是不是回了纯阳。


和他一起,和静虚的所有人一起,论剑听松,执太虚剑意,观天地浩然。


 


 


第二日裴元醒得比洛风早,亲眼看着薄淡的晨光一寸一毫地漫过了那人熟睡的眉梢眼角。


他的吐息依旧平稳安恬,这比什么都让他更深刻地体认到“洛风还活着”的这个事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蔓生枝节,不知不觉之间,就……


睡梦中的洛风忽然微蹙起了双眉。


他本以为他是做了噩梦,正想把他推醒的时候却惊觉那个人的身体入手都是冰凉的——东瀛寒毒果然狠厉,昨日就连他也被唬过去,以为只是余毒未清罢了。


他一手把洛风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只是动作间的功夫,静虚大弟子的身体就冷得像块冻结实了的冰。他的头抵在他的肩上,一头乌黑长发垂散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漫。裴元出手如电,点了他几处大穴,又将人推成盘膝而坐,提起内劲,为他疏通血脉。


这一道劲气入了洛风体内,却生生地把裴元骇了一跳,对方心脉僵凝,竟是若死之兆,为何短短时间内就变得如此?可现状总容不得他再多想。


活人不医本就医术高绝,此番更是竭尽心力,他一手抵在洛风背心运功,另一手摸出从不离身的银针,光如寒芒,疾刺而下,三寸两分针针都下在多一毫则毙的要命之处。可正所谓生死险中求,洛风本已悬在一线的脉象渐渐也有了几分力道,裴元再提三分劲力,扬掌结结实实地拍下,银针迸体而出,而洛风一口腥冷发蓝的血也结结实实地洒了半张被子。


他收回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顾不得许多别的,就又握住洛风的手去为他把脉。


——这就又和昨日一样了。


缠绕纠结,像是余毒未清之证。


他正沉思不得解间,便听见了低微的呻吟声。抬眸看去,静虚大弟子睫毛颤动,似是要苏醒的样子,裴元连忙扶他躺下,果不多时,洛风睁开了眼睛。


“我……”


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子上的血迹,裴元坐在旁边,一手压住他肩膀阻止他起身的动作:“方才你寒毒发作。”


“寒毒?”洛风疑惑地蹙起眉来,手指握紧又张开,动作还有些僵硬:“为何……”


“我本以为只是余毒未清,方才大意。”裴元起身披上外衣,声音薄薄淡淡的:“我去抓些药来,你还是先歇着好。”


“又是你救了我?”


这句话裴元并未答他,只是趿拉上鞋履径自去了。


 


他先去寻了灵虚子,将昨日他给洛风的丹丸验方要了来,纯阳自擅丹药,灵虚子的道家医法独成一门,他细细看遍药材生克,却寻不出什么名堂来。上官博玉听他说了今晨之事,也是讶然,连声道着不该不该。


“若是解药无差,那便是我们都小看了那毒了。”裴元咬了咬牙:“多谢上官前辈。”


“无妨,无妨。”上官博玉摆了摆手:“裴小侄不妨再坐一会儿,我已经打发道童去丹房取你要的药材,想必他快回来了。”


裴元称了声谢,便听对方又问:“小侄是在何处识得我洛风师侄?”


“前辈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胖胖的灵虚子眨了眨眼:“其实天地玄同,造化妙法,这世间唯有相逢勘不破,唯有别离救不得。贫道乃是缘外之人,随口一说,小侄莫要挂意。”


裴元听他说这话,心里莫名地一惊。那拿药材的小童此时也回来了,他取了自己要的药,便告辞离去,走了两步,却又被上官博玉唤住。


“我那洛风师侄,便有劳小侄了。”


“裴元定当竭尽全力。”


 


他回去的时候人不在屋子里。


就连被血染了的床褥也换过了,屋里一片清爽的气息——就好像昨天刚进来的时候那样没有人味儿。裴元皱了皱眉,转身出门要去找人,迎面就撞上走过来的楼彦。


“裴先……”楼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住:“洛风呢?”


“先生找大师兄?”楼彦愣了愣:“他带着晓元和子贤几个孩子去论剑峰了……说是难得回来一次,趁着在的时候,多提点他们两招。”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有什么别的想法,明明这才是洛风,这才该是洛风,但是就……杏林首徒刚想走的时候想起了手里提着的东西,顺手就给了楼彦:“上面那包三碗水煎成一碗半,放冷后再把下面那包放进去,文火煎化。”


“这是……”


“药。”


活人不医着实说了句废话,然后就留给了静虚次徒一个背影。


 


洛风果然在论剑峰。


他沿着昨日那条小径慢慢地走上去,没至论剑台处便听见了静虚首徒温和清悦的声音。


“子贤,这一招三环套月,剑在迅疾,力度倒还是其次。你手下过于用力,反而失了此招以快打慢的本意了。”


“洛道长今日兴致不错。”他不禁扬声到,转过那道崖角,便看见了带着几个小道童的静虚首徒。


彼时阳光明朗,透过郁郁苍松,落在论剑峰顶那不知道多少年未曾化过的雪上,清光迷离,薄水生凉,似乎都披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说不出的温柔夺目。


洛风见了他也是一愣,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裴元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心虚神色,他神容间还有几分苍白,可是眸子却是神采奕奕的,他环视站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小道童,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从前听说过,现在亲眼看见,终于懂了。


持心守志,剑骨澄明。那个人以他全部的生命,毫无保留地守着他的一脉同根。


纵然江湖指摘又如何,同门非议又如何,有洛风在的地方,便是当年云流门下,静虚一脉应归之所。


 


那个上午裴元也一直呆在论剑峰,看着洛风指点那些静虚弟子们剑术,偶尔交汇一个眼神,便又各自移开。他看见论剑峰天穹之顶游过的云飞过的鹤,心中悄无声息地掠过某些过往,但在看见洛风执剑的背影时一切又烟消云散。


日过中天,晴光映雪。


在洛风拍拍手示意那几个小萝卜头可以去吃午饭的时候裴元也站起了身,他们对望一眼,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起看着几个孩子和半大的少年说笑着走过弯折的山道——裴元想,或许很多年之前的洛风也曾经是那些欢跑的孩子中的那一个,不过那一些,已经都是过去了。


“道长今日上午可还好吗?”


“还好……并未有什么不适。”洛风想了一下又说:“抱歉。”


“哦?”裴元挑眉:“道长为何要向我道歉?”


看着洛风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他也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算了,你又没答应我好好歇着。”


“回去吧。”然后他又说:“我嘱咐你师弟给你煎了药。”


 


回到莲花峰之后,裴元盯着洛风吃了药,才又回转去看那些昨日受伤弟子,几个人忙忙碌碌,又是到傍晚才歇,吃了饭说了会儿闲天,便也各自散去。


白天洛风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晚上他们自然都睡不着。裴元推着洛风说他睡吧,年轻的静虚首徒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说万一再毒发可怎么好。裴元告诉他说,不是你不睡觉就一定不会毒发。然后想了想又说,没事,我在呢。


他们互相说着些闲话,渐渐地洛风便睡熟了,也难怪,清晨起来寒毒发作,又折腾过整个白日,而且他本就有伤在身……裴元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着从窗棂里淌进来的月色,想起不久之前,他甚至还曾同身旁的这个人泛舟湖上,赏漫天清光,现在想来,竟然又有了些恍惚的意味。


天明之时,洛风寒毒果又发作。


这次裴元早有准备,当下如法炮制,只是这次洛风呕出的毒血又蓝了些许,他一手揽着苍白虚汗的人,一手沾了那些液体细细闻嗅,银针方探入血中便变了颜色,冷冷地泛着一层青,触感黏腻得叫人恶心。


裴元现下十分后悔当初就那么让祁进杀了藤原健三郎,若是留得那人一条命在,他总有办法问出解药来——现下之计,唯有他先回去一趟,问问自己那位师弟有什么法子,不过阿麻吕远离东瀛多年,他也并不抱多大希望。


不是没想过请阿麻吕来纯阳,只是万花事务繁多,师父又年事已高,自己已经不在谷内,若是阿麻吕再离开,只怕要诸多劳动了。


“我要回去一趟。”洛风醒来的时候,他这么说着:“至多半个月……我便回来。”


“就算是为了静虚……也请洛道长万自珍重。”


说出这话的时候裴元其实算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他看见洛风望着他笑了,眉目之间有些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透的了然:“裴先生可真会拿我的软肋。”


“洛风从命就是。”


裴元万没想到他会这么顺从,正点头时,便听洛风又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


“怎么讲?”


“我那时候在论剑峰,看见你回来,心里十分惊讶。”对方一字一字地说着:“可是,却又觉得你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我不太明白怎么说。”


“但是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心里莫名的平静。”


他这几句话说得简单,却在裴元心里掀起滔天波澜来,他从未冀望过那些往复的时光在洛风的记忆中留下什么,毕竟那是属于他的过去从不属于他遇见的每一个洛风,可是听他如此言语,他在觉得惊诧的同时却又觉得隐隐地欣慰,昔年西湖漫天满地的月色,并不如他所想般地只有一个人记得。


“一见如故吧。”他最后这么说着:“裴某待道长,亦是此心。”


当天吃过晚饭,裴元本来想回屋去再给洛风诊一次脉,虽然托过了上官博玉也告知楼彦他们注意,可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但是年轻的静虚首徒却拒绝了他的提议,甚至很有兴致地提议带他走走。


裴元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可是洛风做事,大抵总有他的道理。左右明天就要分开,他也不愿意拂洛风的意。于是两个人出了静虚的小院,除了一盏灯什么都没带,沿着负雪的山道慢慢地走上去,不时交谈两句,苍松青柏萧疏的影子在身后落了一地。


“此往何处?”眼见山路越来越陡峭,裴元不由问道,洛风只是笑着不说话,手中灯笼一摆,便又引着他拐了一个弯。


一直到他们又过了半座山峰,洛风才停住脚步。


高月在天,山雪如银。


静虚首徒回眸看他,眼中是有些得意的飞扬笑意。


“我听上官师叔说,你这次不是为了雪雾格桑来的?”


“今夜,花该开了。”


裴元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他满心都想着洛风,连这次来纯阳本来的目的都忘了。


“多谢洛道长美意。”只是他很快就这么说着:“夜高风寒,道长又身中剧毒,还是不要为此事劳累,早早回去歇下才是。”


没想到洛风眉毛一扬,反将他一军:“裴先生不是早晨还说没事有你在?”


“算是答谢也罢,算是什么也好。”他低声说着:“我只是……也想为你做点事。”


静虚大弟子倔起来不是一般的倔,虽然活人不医也不是省油的灯,但是最后终究还是没拗过他,他们两个人在雪地上生了一堆火,远远望去,天边几颗星子零落,轻薄如纱的夜雾挂在半山,目之所及,尽是天地乾坤。


“师父还在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们来这里。”洛风的语气里有一种深厚而稳固的怀念:“这么多年,也只有纯阳峰山雪依旧,青松长年。”


“怎么不说话?”他望着旁边沉默不语的裴元,忽然笑起来了:“我没事的。”


“左右在哪里都是要发作的,不如呆在自己想呆的地方,做点自己想做的事。”静虚大弟子语气轻松:“人这一辈子这么短,要是脸想要的都不能坚持,实在有点没意思。”


“这也是谢静虚教你的吗?”裴元终于开口说话,洛风耸耸肩。


“师父只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默默地看着山雪明月,雪雾格桑开花之前,那股淡香格外明显,似有若无地飘散在风里,和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清凉静谧得就像是用水写成的诗。


君共我,三千里。


明月独映空山碧。


裴元想他可能再也不会忘记,在曾经的某一个夜晚里,他和一个人一同坐在这里,等着一丛花开,看着他怀念那个永不再来的自己。


待到月光没入山间,那一丛雪雾格桑终于开满。


之前他一直注意着洛风,可是待到将那一丛奇药收入囊中的时候,裴元却恍惚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此刻已经快要天光大亮。


洛风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整夜。


“你……”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却又吞了回去,只是一把抓起了洛风的手为他按脉。寒毒依旧安静地蛰伏在他体内,就好像之前的每一次,可是今日洛风却没有发作……难道有什么缘故?


活人不医眯起了眼睛。


“洛道长,你现下感觉如何?”


 


裴元是个大夫,这种情况下,当然第一想到雪雾格桑。现下既稍有进境,他自然不必急着回万花。只是写了信,押了自己的名章托萧孟急发回万花,然后就又带着雪雾格桑去找了上官博玉。灵虚子听他说完这诸般种种,眉头也蹙了起来:“雪雾格桑药性繁杂,药王这么多年都未能参习研透,何况是贫道呢。”


“裴小侄若想试便试吧,若是缺什么,只管来这里讨便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裴元道了谢便起身离开。回去的时候洛风正在院子里和楼彦说着些什么,大约是听到门响转回头来,满眼尽是明亮如天光破晓的笑意。


“我大师兄怎么样?”倒是楼彦先开口问了,裴元摇了摇头,并没多讲什么,只说:“今晚再看。”


只是那一夜洛风的寒毒又发作了,放在枕边,经过裴元特法炮制的雪雾格桑虽然香气更加清郁,但似乎半点作用也没起——天明的时候静虚首徒握住了他的手指,带点安慰地摇了摇头。明明中毒的是他,可是看起来没事人儿似的也是他。


这大概就是洛风的“习惯”了。


习惯了把什么都好好地藏好,总觉得自己再难过也应该是替别人遮风挡雨的那一个。


就算他不是他的静虚一脉。


那日裴元把自己在屋里关了整日,苦思冥想亦不得其解。中间洛风去敲过几次门,他也只说没事你让我好好想想。太阳摇摇晃晃地落下去的时候裴元终于出了屋子,找到洛风的时候他正在教谢晓元编一只草蚱蜢。


“今晚我们再去。”杏林首徒最后这么说着。


 


那天他们收拾停当,就又去了空雾峰。


只是这次再没有了雪雾格桑清爽怡人的香气,雪与夜,山与风,天边零零落落的几颗星子,不知是飞去还是飞还的白鹤。


“我也只是猜想。”裴元拨弄着柴火:“总要拿住了关节,才有对症下药之法。”


“你肯这么尽心竭力……我已经很感激了。”洛风笑了笑:“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什么?”


“已经在纯阳留了很久……我也该下山了,师父还没回来呢。”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吗?”


“不知道。”火光为静虚大弟子清俊的面容笼上了一抹温柔的暖色:“但是不找,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又是安然无恙的一夜。


天光明朗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裴元此时心里已经拿了七成准,虽然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但能找到压制洛风体内毒性的法子总是没错的。


“恐怕要劳烦洛道长在纯阳多留些时日了。”他们沿着山间的小径往下走,清晨的风雪气息更加清冽辛辣,两个人都熬了一夜,但毕竟有武功在身,精神都还算好:“如果我没猜错,这寒毒,需以毒攻毒才能解之。”


“我知道洛道长想要什么。”他抢在前面止住了洛风想要说的话:“你又不只是你自己。”


 


三天之后,阿麻吕的信到了纯阳。信中所述是他幼年时听闻的一种忍者专用的毒药。那毒药药性平常,只是中了便如游丝跗骨,且最忌温热暖之,解方嘛他也不知道,只知惟以寒物方是对症之药。


他把信拿给洛风看,并且很聪明地叫上了他的师弟师妹。静虚大弟子握着信纸长久地不发一语,而楼彦已经去拍了裴元的肩膀。


“我大师兄就托给裴先生了。”


裴元略一颔首:“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然后?然后他就在纯阳这么住了下来。洛风和他搬到了空雾峰上的一座野居里,那里平素没什么人来,难得清静。这期间裴元也回了一趟万花,送回雪雾格桑并且取了些对症之药,虽无解方,但活人不医是何等人物,只要有线索,他便能抽丝剥茧,对症下药,一点点地化去洛风体内的毒性。


那是一段安谧得近乎停滞的、朝夕共处的时光。


他当然知道洛风是躁动不安的,只是这种时候只能硬起心肠,一直到现在他还会做噩梦,梦见一地的鲜血,梦见一去不还的那个人,醒来的时候,身体比中了寒毒的洛风还冷。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


宫中神武,烈焰熔岩,那个人跃出的身影,像是矫健轻捷的白鹤羽箭。


刹那之后白羽绽红花,鹤影落尘埃。


他被人推醒是在月光惨淡的夜半。


野居处所简陋,他和洛风一向是同榻而卧。而为了洛风的毒,他们入睡时所有的门窗都是开着的,风大的时候甚至会有雪片吹到脸上,这时候身旁多一个人,身体不能暖多少,心里却是能暖和许多的。


睁开眼睛的杏林首徒看见了眸中尽是迷惑和担忧神情的静虚大弟子。


“我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他这么说。


他还没从梦中完全醒来,就看见一个还活着的洛风。反应过来之后裴元才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地握住了那个人的腕子。静虚首徒的手腕柔韧清瘦,腕骨有些微微地硌人,他定了定神,慢慢地松开了手。


“多谢洛道长,裴某……无事。”


“不用太担心吧。”而洛风显然是误会了,他把裴元拉起来,像是开玩笑一样,学着原来时候哄晓元的动作拍了他后背两下:“活人不医就在这里,难道我还怕毒发身亡不成?”


裴元望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这样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看裴大神医是挂心过甚,才平白生出这许多烦忧来。”洛风继续说着:“不如你自己给自己开个方子吧。”


“心病无药医啊,洛道长。”裴元勉强扯了扯嘴角,又习惯性地扯过他的手来把脉。这些日子洛风已经好了许多,再有一月之功,他体内寒毒便可尽祛,这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想想现下时节,他忧心更甚。


宫中神武遗迹之约,期限将近了。


 


而裴元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半个多月后,萧孟在某个清晨偷偷地来了空雾峰,没去见洛风,倒是找上了裴元。


看着她的神情,裴元就知道出事了。


而出的事情果然就如他所料,三月初七,寇岛幽兰,宫中神武遗迹之约。


“师父他……在那里。”一向辛辣果决不输男儿的萧孟此刻面上尽是为难之色:“我不敢告诉大师兄,可是又不敢不告诉大师兄。”


“他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现在……能去吗?”


此种寒毒,最忌温热,遇热则强。


而宫中神武遗迹,正是遍地熔岩火石,若往那处,这段时间来辛苦白费不说,只怕就连是他,也再无法压制寒毒的毒性了。


“……不能告诉他。”裴元这么说着的时候,又想起了现在应该已经送到了万花的那封信。那封信上面的内容他现在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就好像有看不见的藤蔓在字里行间延展,一寸一寸地抓住心脏。


 


宫中神武,奸人藏匿。


近日吾偶得秘信,东洋剑魔谢云流携东洋武士,欲暗害纯阳宫李掌教于东海之上。


偶又闻李掌教已邀少林寺的澄如大师、天策府的冷天峰将军,万花谷的裴元先生和七秀坊的萧白胭夫人一同前往,此等数人,大唐武林之柱石也,在下位卑身微,却不敢惜言遗祸,恐诸位前辈此次前往东海,便身遭不幸,故修书告知。


接信弟子见信后,速速送传消息至本门前辈知晓,迟则不及,人命关天,切勿延误!


知情人


 


“那……”萧孟想了想:“我和张钧去,大约明日就会启程,师兄这边……就有劳裴先生了。”


“只希望他不要怪我才好。”


裴元望着天边的游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裴元回去的时候,洛风正坐在野居面前的树下不知道想些什么,他走过去还没说话,就看见那个人转过眸来望着他,眸中似有万千清风白鹤须臾而过。


那一瞬间裴元想说什么,可是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举了举手中的药包。


“我去煎药。”


洛风眉目一弯:“好。”


 


那一天和过往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里的时候裴元睡得不安稳,而他旁边的人似乎也睡得不踏实。两个人一起都翻了几个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安静了,只听见轻轻浅浅的吐息声。然后他便也睡着了。


第二日依旧一切风平浪静。


洛风今天的精神似乎比往日还要好些,甚至提议要和裴元过上两招。活人不医想着让他舒活一下筋骨也好,便畅快答应下来。洛风内力不济,裴元自然也不和他硬抗,只是你来我往地见招拆招,错身扬眉,便也别有兴味。


待到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时候裴元笑着喊了停,带着人回到屋子里泡了茶,洛风气息裴元给他把了脉,他体内寒毒已经几欲祛尽,剩下的……他最近正在配一个方子,若是那个药方能配成,便应没有大碍了。


“这些日子,多劳裴先生费心。”那天夕阳落下的时候,洛风这么说着。


那时候的裴元还不疑有他,只是说:“若知道费心,洛道长便更应好好顾及自己才是。”


洛风笑着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腌菜给他。


 


那天晚上也许是因为白天累了,裴元睡得很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先去看看身旁的人,却发现另一半床榻空无一物,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悚,趿拉了鞋便去看壁上。


洛风的黛雪剑已经不见了。


窗下的桌子上用茶杯压着一张字条,静虚大弟子的字也清锐峭拔如他的剑。


——暂往宫中神武遗迹,勿念。


 


 


三月初七幽兰海。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找到过洛风,联系了张钧萧孟,却也不知静虚首徒的踪迹。所以他依然只得来了,随着众人一起,看一场早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只是这故事发展却终究还是不一样,祁进雷霆一剑被谢云流挥袖挡下,没人受伤也没人死,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没有出现,倒是裴元眼见角落里射出一枚苦无,弹指运气成风,铮然一声斩飞那枚斩向静虚子颈侧的暗器。


在场诸人尽是武艺高绝,可那个忍者露了行踪,却不见丝毫畏惧。所谓忍者,早有死志,被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嘿嘿一笑,牙关一错,服下毒药的同时手里剑已经没入了身旁人的胸口。


昏迷不醒的静虚首徒。


“风儿!”


“洛风!”


“大师兄!”


 


人命关天,当下谁又能顾得什么。裴元匆匆地抢上前去撑起那个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人,手指习惯性地搭上他的脉门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谢云流早在洛风少年时便离开了纯阳,这么多年再未见过。


而萧白胭、冷天峰等人更是从未在意过这个纯阳静虚一脉的大弟子。


而李忘生诸人虽然说是纯阳长首,但洛风长年不在观中,回来也尽在莲花峰守着那些静虚弟子,只怕也不是多么熟稔。张钧萧孟虽与他朝夕共处,但这个人易容的技术精妙高绝,就连他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如果不是因为他曾经和那个人朝夕共处了一月有余,日日为他号脉问诊,洛风体质如何沉疴如何余毒如何他一清二楚,只怕他……也认不出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活人不医在,十个重伤有九个半他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得回。


他们送这一个假人来,却又意欲何为?


远处忽传隆隆之声,大地竟然猛烈地动荡起来。岩浆似箭,碎石如雨,正似地龙翻身之兆。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这一节,宫中神武遗迹久处经年,熔岩海水,天风吹蚀,怎经得起地龙翻身的一番折腾?当下无论是谁都变了脸色,谢云流伸手来搀扶那个“洛风”,裴元下意识地一松手,人就被拉走了。


 


——如果这不是他。


——那他会在哪里?


 


他留信给自己,说会去宫中神武遗迹。从那之后,就失了行踪。他早在发现洛风不见的第一时刻就发信给留守寇岛的万花正意弟子,来的时候也多番问过,他们说,宫中神武遗迹周遭除了某些一刀流忍者,从未有人出入。海面周遭也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


若是那个忍者从暴露行踪起就是故意的,只为将假的洛风送到纯阳、或者谢云流身边。


若一切都是早就布好的陷阱,那么他们必不能留着真正的洛风。


若要让一个人在这里彻底地消失,那么无非便是抛入幽兰海,或者……


也许就连今日的地龙翻身也被他们算好。这地龙翻身就如同所有的异兆一般,事发之前总有迹可循,东瀛阴阳师一门亦是沟通天地,若有此能也不意外。


他忽然一悚,脚步像是被岩浆粘在了地上似的。隆隆之声更甚,他再顾不得什么,转身竟往遗迹更内而去,耳旁风声忽卷,是萧白胭出手来拦他。他以百花拂穴手拆过一招,错身而过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萧白胭怔楞间,他已经匆匆地一拱手谢她好意,轻功踏起,人没入里去了。


乱石崩碎,熔岩飞溅,他匆匆地穿越其中,甚至能感受到脚下的石面一寸寸地开裂。可是他找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只是感觉那个人可能在这里,那么,他就回来了。


生死也不顾。


他已经来不及想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是它既然已经存在,那么他便也愿顺从而为。


眼角忽然掠过一片黯淡的白。


活人不医匆匆地回过身去,便见一块巨石之后露出一点衣角,那里原本是一整块石壁,这地动山摇,竟将石壁震塌寸半,藏在那后面的人,自然而然便露了踪迹,他想也没想地掠过去,果不其然,是洛风正靠在那里。静虚大弟子半身都是血,不知道是伤的还是呕的,这地方分明酷热难耐,可是他的身体却一丝温度也没有。


那一瞬间裴元几乎什么也没有想。


反正都是救不得了。


他走过去,将洛风揽在怀里,对方的手脚都是绵软而冰凉的,阿麻吕说这毒最忌温热,宫中神武遗迹遍地岩浆,毒性自然再压制不住。想必这些日子来,寒毒又发作过无数次了——他提气一拍,强运劲力吊着洛风的一口气。既然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他好歹要让他走得安心……


如果他能更谨慎一些,或者如果他没有让他所有的师弟师妹都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不宜前往宫中神武遗迹。


那么那个人也许不会孤身犯险。


也许他不会瞒张钧和萧孟,他们三个会同来同往。


一切也许还能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洛风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深黑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笼了一层雾。


“你师父他们都走了。”裴元说:“没事。”


“我相信他和李掌教会谈清楚的,你师弟师妹也在。”


虽然有那个假洛风,可是他入里前已同萧白胭示警,七秀坊的楚秀向来心思果决灵慧,定会将这件事办得妥帖。


洛风大概是听清楚了。


因为他看见他眉目一弯,露出了个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个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比起周围巨石崩落的声音来,简直如同蚊蚋,可是裴元就是听清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只是望着对方勉力睁着的眼睛。


地动山摇,无数的碎石从岩穹之上崩落下来,洛风口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大约是和人打斗过,受了内伤,再加之因此地高温汹涌而发的寒毒,已经救无可救了,可是活人不医还是望着他。


固执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总觉得,自己还有没来得及对洛风说的话。


然后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的星火,就一点点地暗下去了。


在他眼中的光华熄灭的那一瞬,裴元终于动了一动。


他将袖中的丹丸塞进了他的口中。


不是不知道知道现在再给洛风这粒药已经没有用了,可他还是要给他。


那曾是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要救他。


 


“我一定救你。”


最后一句话落在岩浆之中,悄无声息。


 


远处传来绵延不绝的隆隆声,来路去途全部被封死,这仅可容身的的方寸之地也终将崩塌,翻身的地龙来势汹汹,将这矗立了千百年的遗迹吞噬殆尽。


深黑极红,扑天灭地。


恍惚又是那日,清风白雪,明月在天。


他们围着一堆火对坐,话不多,却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


——我还会再遇见你吗。


这是那时候抱着洛风尸体的裴元,能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枯桑知天风(二)

留档2(⑉°з°)-♡

枯桑知天风:

再睁开眼时,他已在一片碧野之中。


离离蔓草,皑皑远山,手边正放着药筐药锄,面前一株鲜艳欲滴的五味子。


神智终于回归本位的时候裴元皱起了眉头,眼前之景,断非宫中神武遗迹,方才记忆仍在脑海,想起第一次错乱时空之时的感受,裴元想,他恐怕是又回到了某段时间里的某个地方。


只是此处,何时,何地,他又会遇见何人?


他背起药筐往原野之西走去,眼前景色愈见熟悉,他忽然想起来,这大概是宫中神武遗迹之事前一年左右的时候,那年他一个人出了万花谷,为采一株奇药。


此番当何如?


上一次轮回,想必自己所行之法,太过简单粗暴,故使大乱陡生,事无挽回。这一次……裴元想,他也许应该在回万花谷之前,先往纯阳宫一趟。


如他愿意,大约此次也可像原本那本,安安稳稳地下去,他回万花谷,继续在落星湖做他的接引人,每日里朝生夕落都是那些事,一直到他收到两封信,一直到他前往宫中神武遗迹,一直到,宫中神武遗迹之中,有人白衣染血,再无回环。


这一切本应如此。


但他这一次偏生还想冒险,此时离生事之日还有一年,若他愿缓之行事,未必不可挽回。


万花谷最为出色的医者,医心始在,若是能救一人,他断断不肯放过机会。


 


 


他在镇子上的客栈确认了现时年月,便一封书信去了青岩。其实连裴元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好像能很轻易地接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理论上他应该惊诧应该讶异,但是出乎意料地,这些心情反而都没用。


过好当下,这人生被给予的每一次机会,都不应该被辜负。


只是一个人坐在月夜的客栈院子里的时候他还是想起了自己红颜白发的外甥女和姐夫谷云天一家,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感无能为力的一件事。谷之岚被送来万花谷的时候,他也还年轻,一夜一夜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想着姐姐小时候的样子。


如果他可以回到那一夜之前,是不是这一切也会有所改变?


姐姐和姐夫不会死,祁进也不会一念仁慈放过谷之岚,之后,他们也许还会相遇,只是那时候他们中间什么都没有,纯阳宫的紫虚子和万花谷的遗世花——不,那样的话,岚儿也许不会来到万花谷,她会在父母身边长大,然后嫁得良人,平安喜乐。


就这么一件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千万遍的一件事,都会有这么多的变数。


更何况是要救一个他之前并不熟悉的洛风。


裴元认真地想着他还能做些什么,但想来想去,这一年里能发生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如今他站在时光洪流之外,将诸般事情重头细想,恍惚间发现,一辈子,好像也不过就是如此。


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只不过万花谷的活人不医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一霎开释灵台空明遁入空门,他为医者向来是务实的性子,伤春悲秋啊感慨人生啊什么的可以做但是不能耗费太多时间,毕竟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拥有很多很多你还没来得及做的、很重要的事。


他想,他这一次万万要小心,绝对不能再失手了。


 


只是裴元并没想到他没能在纯阳宫见到洛风,门口的华清源说洛师兄两个多月前出去就没再回来过。于是这可让活人不医犯了难,天下之大,浩浩渺渺,洛风又爱追着他师父导出跑,他就是有心想找,恐怕也不能。


于是他只能留信说如果静虚首徒回山,请告知他万花裴元前来拜访,便离开了纯阳宫,在拐过长长栈道的时候他回神看见了纯阳宫一角的飞檐,春山仍有雪,雾色有无中。


——这就是那个人一直守着的地方。


他从前不是没来过纯阳,只是如今再看来,心下所见的,就平白多隔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不由得叹息怅惋。无论是开始的那个洛风,还是因为他的莽撞,而平白丢了性命的静虚弟子……


 


他回到万花的时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


横山远水,繁花如簇,他走下云景台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音乐,回首望去仍是那两名商羽弟子在台下习乐,大约是注意到他的眼神,抚琴的女弟子微笑颔首,拇指横横地抹过琴弦。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没从之前那个乱世征伐的世界里完全解脱,眼前平和安详的一切,宛然如梦。


“师父师父,师父你回来啦!”远处一个小身影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想必也只能是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徒弟。裴元看向他,眼中不由得多带上几分关爱:“什么事?跑得这么着急忙慌。”


“师父你回来了正好,今天来了客人见师祖,师祖正愁着呢!”


“我去三星望月看看。”听说师父有事,裴元连忙将药篓交给了自己的徒弟,转身疾步往那一道青石板桥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来对着身后背着大药篓的小徒弟扬起了眉:


“阿布你书背好了没有?我回来要考你。”


看着小孩子苦下脸来的时候裴元心情极好地转身离开,上一次,一直到最后阿布都没能将那几本医书背熟,可是就这样子的、半吊子医术不满的他的大徒弟,也在那场战乱之中救过不少人,后来,他去义军里做了军医,再后来,他被安禄山的狼牙军抓走,被杀的时候不过十七岁。


把他的尸体偷回来的是阿纲和阿目,昔日药王座下看炉的小药童,如今也已似芝兰玉树,他们将自己师兄的骨灰洒入晴昼海,转身便又离了花谷入世济人,从此再无音讯。


那是过去,连梦都算不上的过去,而如今,是如今了。


 


来万花谷求医的是叶家的人。


见到他们的时候,裴元本来以为是叶家的那位小小姐又病症发作,仔细听来却不是,年轻的剑庐总管叶芳致在炼天开炉的时候救了个想往里闯的愣头青,金火热气神兵锐气何等凶厉,他和那个愣头青都算保住命,但是却赔上了叶芳致一条胳膊。


叶家的人与万花谷素有往来,知道这伤势他们能救,于是便遣人入了万花谷。


“我本来想让阿麻吕去的,却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药王笑眯眯地拈着胡子:“既然如此,元儿你就去走这一趟吧。”


“我这里有一炉子药方要验,还真离不得他呢。”


“是,师父。”续筋接骨,对寻常医者来说也许难于登天,但对裴元,也不过就只是个比较费眼费心的功夫。想来左右最近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他也算知道叶芳致为人品性,便答应下这桩事来。


他躬身颔首,带着来人往落星湖走去,接续肢体这事情自然是越快越好,他打算回去一下便即刻启程。


“我听药王说,裴神医是要十七才回来的,今日才十二,为何早归?”来的叶家女孩子大约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竟然径自与他攀谈起来。裴元想了一想,原本的那一次,是他想在他采药的那片荒原里寻一只旱地虎拿回去给他师弟入药,结果耽误了几天功夫,这一次倒是没去寻药材,只不过想转道纯阳宫——却发现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在。


“事情办完了,便早回来了。”


最后他也只是这么说着。


 



 

杭州三月,桃花烟软,春水离离。


他从叶家的小船上下来,抬眼便看见了一道鹤白色的身影。


“那是……”他不由得沉吟着蹙起眉来,旁边的藏剑女弟子见了他如此神情,不由问道:“怎么,先生也识得洛道长?”


“纯阳洛风。”他微微点头:“怎会在此?”


“这个啊……”一身黄衣的女孩子掩口轻笑:“就说来话长了。”


说来话长,其实倒也不长。


藏剑山庄向以君子雅正名闻天下,但人各有性,也出了几个桀骜不驯之人,别的不说,他们家五少爷、还有正在剑冢内的叶凌烈,都能算得上数。


谢云流所教的一刀流弟子侵乱之事江湖天下皆传遍,藏剑又怎会不知,大抵是他们家一位弟子喝多了酒,在茶馆里面便说,谢云流算得了什么,我藏剑山庄轻剑翩然矫若游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才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的剑术。


他若只说这些话,也就罢了。毕竟江湖门派,少年意气,为自家骄傲也是寻常事。但偏偏那藏剑弟子又多加了一句,若是一刀流不来犯我藏剑山庄也罢,若是他们赶来,我便要谢云流的项上人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当然不知道后来雾隐健次郎会带人来寻亲占了龙井茶园的梅冢,更不会知道更久远的之后,藏剑与东瀛、与梅家再难解的一段纠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这话终究传到洛风耳朵里,那时候的静虚大弟子虽然已经被这些年的风霜磨平了些少年的锋芒,但听闻此等事及恩师之语,还是提剑上了藏剑山庄,要以纯阳剑宗技法向藏剑讨教。


那时便是叶芳致接待的他,年轻的剑庐总管里外周旋,终于解了这一场口快引起的恩怨。他们两个人都是直爽性子,这番事故之后,竟渐渐意气相投起来。


是以这次叶芳致受伤,恰好在附近的洛风闻讯,便赶来探视故友。


“裴先生稍带,我去禀告庄主……”说着说着他们便已行到天泽楼前的宫门,听那女弟子说话,裴元摆了一摆手:“不必,先带我去看病人吧。”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叶芳致正靠在床头看书,他虽断一臂,面色苍白,但仍然眸如朗星风神俊秀。裴元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想下榻致礼,却被裴元一摆手拦住。


他解开被鲜血染红的绷带,仔仔细细地查看创面,对方本是被炼天开炉时的金铁之气所伤,伤口颇为齐整,又经藏剑自家的医者悉心整治过,伤口整洁,并不算太难办。


“三日。”他提起笔来刷刷地写了个方子交给屋里的侍女:“将这方子抓齐,五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服三次,三日之后,我为你续接筋骨。”


“多谢裴先生。”叶芳致颔首为礼,他正想再说什么,忽听得身后雕门轻轻一动,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竟无端在这三月春生的西子湖畔,多添了一笔雪气。


此刻的洛风依旧干净锋锐,眉目沉静像是他见过的落星湖中倒映着的满月。他曾经见过他满身血污跌落尘埃的样子,也曾经见过他一身萧瑟归处无那的背影,此刻又看见这个人活生生在自己眼前,没来由地有些恍惚。


“叶兄,我听说你……”洛风话说了半句,才注意到房中尚有他人:“这位是?”


“万花裴元。”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已经开始筹谋盘算着某些即将到来的开始。


 


在后来无数次的轮回中,裴元还是会常常想起这一次。理论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遇见“真正的”洛风,鲜活而富有生命气息,在此之前他对洛风的印象只有宫中神武遗迹的满目焰红和纯阳宫的漫天风雪,而这一次,烟柳拂槛,烟波画船,那个人站在三月晴好的风里,微笑着对他说,原是活人不医,久仰大名。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有之前从未见过的光霎眼而来。并不十分明亮,但却沉静如壁,温润如玉。金风白雪,晨露秋霜,其芒不改,其志不移。


他又一次想起了阿麻吕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所谓鹤心剑骨,当应如此。


“洛道长谬赞。”他那时候这么说:“裴某行事,无非只救该救之人罢了。”


那天他并没在叶芳致的房中多留,打扰久未见面的老有许久,本不是什么好事。他去见过了叶英,看过了天泽楼畔柔软缤纷的海棠花,叶英笑着问他,我藏剑这海棠花下、纷落如雨,不知在先生眼中,拟之万花晴昼当何如?


“持心守静,处处尽是花开。”他说:“我闻叶庄主心剑化境,当明此思。”


“医者医心,名不虚传。”


于是那天午后,他和叶英两个人一直谈到傍晚。他们两人都经过太多生死,于世道浮沉之间早有所悟,言语投契,也是应当。眼见罗浮仙拿着披风走过来,裴元心下明了,起身告辞。叶英也不留他,只是笑道:“今日与先生一席,实有所获。”


“裴某亦是如此。”


“先生年岁应与某相若……”叶英却又沉吟着开口道:“许是因医者惯看死生,某只觉先生语中,总有跳脱轮回之意。”


裴元心下一惊,藏剑山庄大庄主果然名不虚传,凡眼虽盲,心眼却开,他心中种种,本无意流露,却好似在这人面前无所遁形。


“庄主多虑。”他又拱手一礼,转身离去了。


 


而他没想到会在湖上遇到洛风。


夕照雷峰,湖波映晚,他独驾一叶扁舟,泛于西子湖上,水风拂面,徐徐晚凉,想起与叶英方才相谈,心中不由又掠过几分滋味。


水中忽见影。


行前有船来。


他在这偌大的、空旷的湖面上,遇见了第二个人。


白衣负剑,立于船头,背后天光如霞,晚照流转。


这人却还是一身清冷,静默温沉。


“洛道长。”行船渐近,他起身拱手。


洛风似也有些惊讶:“裴先生……竟也在此。”


幸得偶遇,何不同游。


 


那天他们在湖上泛舟至夜,正是月中十五,一轮冰盘似也明月落在湖水之中,桨声一搅,便化作无数琼碎玉屑。


“裴先生当真是个有趣的人。”洛风坐在周中,眉目之间是沉静笑意:“看来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我只做我自己,别人要说什么,任他们去。”裴元看了那位静若沉鹭的纯阳弟子一眼:“此心道长难道不知吗?”


“正是如此。”洛风笑了,“得遇先生,忽觉相逢恨晚。”


裴元看着他,究竟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的静虚大弟子正坐在他舟中,月光如洗,天穹如盖,映得这个人一身云影鹤衣,更似飘渺谪仙。他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更知道他此后会经历什么,心下翻转过无数破碎凌乱的字句,他最终还是斟酌着开口问:“我闻谢静虚之事……不知现下境况如何?”


“我也不知。”洛风诚实地摇了摇头:“但不管如何,一心去寻便是。”


“道长行事,难道不考虑后果?”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波心湖上,洛风的声音和在月光里,在近水远山之中荡漾开去。


“我在日轮山城,曾偶遇药王次徒。”


“那时大火蔽日遮天,我带着师弟师妹们离开,看见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日轮山城跟前。总算也有一面之缘,我便过去招呼。”


“那时他口中,隐约念的便是这几句,我只听了一次,不知道对不对?”


“大医精诚。”裴元道:“道长好记性。”


“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洛风低声重复着那几句:“万花谷以此约束门内弟子,裴先生身为药王首徒,想必明了其中真意。”


“洛风虽非万花医者,但此心亦然。”他抬起眸来,月光落在其中,朗朗灿灿:“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非我应为之事。”


裴元认真听着,一时之间静默无言。


他身为药王首徒,大医精诚誓言听过无数次,那些少年的男女在药王跟前来来去去,最后总是着了一身黑衣,声音虔诚地念着内里一字一句。可是如今,这些句子在身为外人的洛风口中念来,他竟然隐隐地听到一丝九死不悔——


“我敬道长此心。”他最后只说:“若是他年,道长有任何需要裴某之处,尽管来万花谷……我必不遗余力。”


“那洛风先谢过。”他飒然一笑,抬起头看着天心月明:“夜深了,返舟罢。”


 


在返回码头的过程中,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船桨拨动湖水的声音,和莲叶间簌簌摇动的声音,在这西湖夜中泛开一丝冰凉的柔软,裴元将船缆系在码头上,转身与洛风拱手作别。


“道长还会在藏剑山庄呆几日?”


“既然来了,怎么也要留到先生为叶兄接骨完毕。”洛风略一点头:“先生也请早些歇息。”


“我与道长一见如故,唤我一声裴元便好。”


“洛风多谢美意。”


 


他们道别之后,洛风一个人走在弯折的小路上,偶遇见藏剑山庄巡夜的弟子,知道他是大总管的好友,都会点头唤一声道长。


一直到房前,他还在想着今天遇到的那个人。


江湖人说活人不医心性古怪,还有人说他说冷意冷情枉为医者,很多事情他只是听听,毕竟光是师父的事情就已经让他明白,人言不可尽信,如今却要又多加一个裴元。


一番促膝而谈,其人实为君子。


他推开门走进屋去,桌上盈盈的一盏灯烛,满室暖黄。


整理洗漱完毕,在被杏香薰得透彻的被褥中睡去的时候,洛风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个句子。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第二天提着药箱的裴元又在客院中遇见洛风,清早的晨光沾了朦胧而模糊的白雾,那明亮辉芒便也温柔了些。他穿过三重客院的时候,见那个人正在园中舞剑。


纷纷花落,片瓣不沾。


他忽然觉得那些穿过洛风周身剑意的花瓣像是雪,清凉彻透,便如其人。


于是他便也就只在旁边站着,洛风一直到收剑还鞘才看见园门处多了个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裴元?”


“我路过此处,一时贪看,道长可容我失礼?”


“我不过晨起练剑,你说这话,便是拿我寻开心了。”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并肩向院外组曲,言语行止间像极了相识多年的老友。


 


叶芳致也已经起了,正倚在床上等着药炉子,见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先是一惊,然后便笑起来:“不知两位关系竟也亲厚。”


“一见如故。”在裴元想说话之前洛风先开了口:“叶兄今日如何?”


“左右还是那个样子。”叶芳致应了一声,又望向裴元,也许连藏剑山庄的剑庐大总管自己也没察觉,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希冀:“裴先生,我以后还能使重剑吗?”


“按我所言行事,”裴元医过多人,自然知道江湖人的心性,更何况是一向骄傲的藏剑世家子弟,要他从此不能使剑,怕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我还你一条完好无损的臂膀。”


“若能如此,叶某感激不尽,只要是无碍山庄,无碍道义之事,此身任由先生驱使。”


“不必多说。”裴元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拉过来一座圆凳坐下,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我先为你换药。”


去腐生肌的药粉洒上叶芳致的伤口时那个人痛得咬紧了嘴唇,裴元一圈圈地将白布缠紧,看着黑黄色的血渐渐浸透布纹。


叶芳致有些吃惊:“我以为已经足够小心。”


“伤口甚巨,现下天气又热,总会有些腐血肉毒,用药逼出,只有好处。”裴元道:“这是常事,不必惊慌。”


“万花医者,果然医术精妙。”


白布一连换了三次,才见了红色,这时叶芳致的药也已经熬好了,裴元盯着他喝下去才和洛风告辞离开。


“道长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我有些事要去扬州城中。”洛风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同行吗?”


“我还需看看叶芳致那条断臂,道长请自便。”


“如此也好。”


 


 


洛风这一去,就到下午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裴元正见完叶英从天泽楼出来,迎面便看见洛道长手里拎着个大包裹,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道长这买的是什么?”


“一些小玩意儿。”洛风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次来杭州,难得有空闲,买些东西回去给孩子们。”


裴元看他包裹里,尽是拨浪鼓虎铃铛之类的玩意儿,不由道:“原来纯阳宫的小道童,也是要玩这些俗世东西的。”


“谁又没有小时候呢?”洛风笑了笑,将包裹拢好。裴元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忍不住冲口问了一句:“那那年你多大?”


这句话问得失礼,而且没头没尾,他问出口心底就不由得咯噔一下,可是洛风听懂了,并且没在意,他认真地想了一想:“十六岁。”


十六岁。


那一年他刚刚带着谷之岚来到万花谷,那一年谢云流出走纯阳。


裴元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冥冥之中的、很微妙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东西,他们从未相识,硬要说来,也只有宫中神武遗迹见那一面的缘分,那时候两个人几乎没来得及说话,对对方的印象可能也就是“这就是传说中的那谁谁”和“原来是他啊”之类的意思,可是偏偏在那之后发生此等奇诡之事,他一心一意想救一个人,却发现也许他们之间太多相像。


“怎么?”大约是见他一直没有说话,洛风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十六岁那年,也发生了一些事……”


 


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将那件事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姐姐一家被杀时他不过也还是个少年,带着被吓得连哭都不会的外甥女一路来到万花谷,恰好碰见药王,被他收入门下做了大弟子。他同他说起岚儿的白发同他说起他们纯阳宫的那位紫虚真人,他说,其实直到现在我还会梦见我姐姐,她还是我十六岁时候的那个样子。


说起祁进的时候,他忍不住认真地端详洛风的眼睛。静虚一脉在纯阳被紫虚真人如何对待,他也有所耳闻,但是洛风某种并没有一丝一毫或者憎恨或者感同身受的那些不好的东西,他的眼睛乌黑明亮,像是上好的玉,从内里透出温柔的光。


他知道这个人不知道,他曾经在某一段过去里,葬身于那人剑下。


可是洛风不知道,不代表他也可以不知道,所以他最终还是问:“洛道长,裴某敢问,紫虚真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性格直爽,嫉恶如仇……”洛风慢慢地说着:“师祖说过,剑在匣中,不平则鸣。若有壮士,掌三尺青锋,斩天下恶事……大概祁师叔,便是那种性子的人。”


“我听闻,他和谢静虚不睦。”裴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怀抱着的心思几乎不可告人,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试探他,他急切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洛风这个人更多。宫中神武遗迹那一面并不够,他切切实实地想彻底知道,他翻转轮回更易寒暑想要救的这个人,到底是何许心性。


“那只是误会。”洛风坚定地说:“就好像武林中人,对师父多有误会一样。”


他如此坚定,裴元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开始的时候江湖上对静虚这个大弟子多有微词,却到最后,大多数人提起他的时候都平白多了一分敬意。洛风其人,当真当得起君子如玉四个字,历经琢磨,内里光华非但没损失半分,却愈发坚定莹润。


他望着洛风,想,你应该活下去。


活下去看到你师父回归纯阳,或者看到他带着你们回昆仑回刀宗。他至今仍然记得在宫中神武遗迹听到的谢云流说过的两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他想,洛风做到了,还有另一句话,他也做到了。


纵令身死道消,不教我心蒙尘。


“裴元,裴元?”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没注意到洛风唤了他好几声,一直到纯阳弟子的宽白袍袖在他眼前挥动,活人不医才回过神来,而刚才那个令他走神的人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某些事。”裴元说:“在想如何让它们不再发生。”


洛风只说:“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我想,很多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它本该发生。”洛风道:“既然有着会再次发生的可能,就证明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所以与其想要规避,倒不如直面以迎。”


“道家讲究以柔克刚,万物化灭,洛道长心性却实在刚强。”


洛风笑了笑没再说话,裴元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洛风又问:“叶兄的手臂如何?”


“不妨事。”裴元点头:“藏剑山庄将它保管得很好。”


“那便好。”洛风笑了:“那年我不知事,提剑闹上藏剑山庄,和叶兄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场,那样君子如不能再使剑,实在是有些可惜。”


他忍不住想象洛风仗剑凌云的风骨。


剑为百兵之君,而洛风……


的确,那样的君子如不能再使剑,实在是有些可惜。


 


他们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洛风便起身告辞。裴元想着该去看看叶芳致,走到他房间门前,却听见他和别人在里面说话。


本来别人的家务事他是不该多听的,裴元刚想转身走开过会儿再来,一个名字却十分清楚地飘进他的耳朵。


梅剑雄。


他知道这人从前和藏剑山庄有一段纠葛,也知道他去了东瀛之后武功大成,之后随着谢云流回了中原,甚至还杀上了纯阳的空雾峰。


硬要说来,他和洛风也不无关系。


“他回来了。”


“总管,也许他只是来见他姐姐。”


“庄中近日多事,不可大意。”


他本以为空雾峰一役,梅剑雄早已经殒身,却未想他还活在人世?


那时候的裴元,还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再和叶芳致谈天的时候裴元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藏剑山庄的剑庐管家一愣,随即苦笑道:“让裴先生见笑。”


“是我误闻贵庄事,若说致歉,也应是我向叶总管。”裴元一面为叶芳致舒活血脉一面道:“只是我听说,梅剑雄已经死在空雾峰。”


“确是如此传言。”叶芳致点头:“但并没有人见到他的尸体。”


 


但这件事似乎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三日之后,裴元为叶芳致接续筋骨,杏林首徒神医妙手,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洛风听他说无事,也露出了安心的笑意:“如此,再过几日,我便离开了。”


“洛道长又要往何处去?”


“回纯阳……把东西带回去,然后张钧萧孟他们还等着我,要找师父,似乎还要往寇岛去寻。”


“洛风。”


“什么?”


“你知道宫中神武遗迹吗?”


“似有耳闻……你为何提起这个?”


“无事,只是若有一日……你要小心。”


 


那几日他们游湖观花,烹茶论剑,西子湖光烟霞山色,尽是眼中之景胸中之神。他们一起去看过了在灵隐寺养病的叶婧衣,苍白秀美的女孩子知道他是裴元,笑着要他替她向药王道谢。裴元见她神色,便知她三阴逆脉之症正又发作,盛神针恰也在旁,他要来方子看过,又为她按了脉——其实盛神针久为叶婧衣医病,对她的体质自是了解得比谁都透彻,别说他在此、就算是药王在此,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好像都只能听天由命。


但偏偏有人不信天,也不信命。


至于结局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裴元那句关于宫中神武遗迹的提醒并没有起到作用,因为他们去看过叶婧衣的当晚,梅剑雄便夜闯藏剑山庄。曾经梅家的公子、雾隐流的忍者像是红了眼,他的背上,背着个用樱花绸布包好的包袱。


“樱奈死了,死在空雾峰。”梅剑雄的神色中尽是疯狂:“她是梅家的女儿,她应该葬在这里,你们都给我退开!”


“当年梅家逢难,叶家袖手旁观,但毕竟你们救了我父亲——我本不欲与你们为难!”他手中剑如疾风诡电,变幻莫测:“但若你们再阻我,我便再顾不得当年了!”


失去爱女的痛苦与早年家破人亡的记忆交织翻卷着吞噬他所有的理智,他手中剑路渐现狂态。因无章法而不可避,叶芳致闻声赶来,指挥着藏剑弟子结了依山观澜阵,叶婧衣现在正在灵隐寺中——傍晚她忽然发作,此次格外来势汹汹,盛神针倾尽一身医术护她性命,容不得半点相扰。


藏剑山庄剑法本为天下之先,重剑大巧似拙,轻剑翩若游龙,山居问水,凭峰观潮,剑势生灭黏连不息,梅剑雄在阵中左冲右突,开始的时候他略显困势,但叶家梅家毕竟交好,这阵势他幼年也见过几分,没多久,便被他琢磨出一道生门来。


洛风和裴元匆匆赶来的时候梅剑雄已经破了阵势内门,外门弟子尽修山居剑意,硬是靠着重剑威势力苦苦支撑,叶炜不在庄中,叶凡远游未归,叶晖和叶蒙为着与天策交接军火之事去了扬州城——唯独一个叶英,也正在灵隐寺中,为叶婧衣护法。叶芳致伤势初愈,单手使剑毕竟力不从心。今夜的烟霞山,竟无人能挡得住像是嗜血狂狮般扑咬的梅剑雄。


洛风就站在他旁边,裴元清楚地看见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大约是察觉到了裴元的眼神,洛风低声说:“他的剑路里,有师父的影子。”


那年谢云流远遁东瀛,投身藤原广嗣麾下。为剑术师范。


后来梅剑雄也远离中土,更名雾隐剑藏,将梅家剑术与东瀛忍术集合,自创雾隐流,他与谢云流同在藤原门下,两人又因为李重茂的事情同病相怜——谢云流向来有惜才之心,更何况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有某些地方说不出地像被他留在了纯阳的那个大弟子。


因此一刀流、甚至太虚剑意的某些剑路也融入了雾隐忍者的杀法之中,正当此时,梅剑雄瞅准一个空子,一剑直取守着生门的叶芳致胸口,裴元骈指如风,一道劲气弹射而出,但有人比他更快。


叮叮当当,一时间场中已数十剑相交,洛风所持的黛雪亦是阔刃重兵,但在他手中使来,轻锋如电回刃如翼,正是纯阳剑宗一脉正统的太虚剑路。两人剑中本有一脉同根之法,一时之间,竟然不分轩轾。


“静虚洛风!”梅剑雄好歹识得这剑路:“为何你要阻我!”


洛风抿着唇不说话, 只是一剑一剑攻得又快又急,裴元忙着为被洛风一掌推出战圈、已然昏迷过去的叶芳致止血,抬起头来只看到一道飘忽如云的白色影子,凌空月下,烟霞栖碧,如是鹤影松魂。


他忽然心头没来由一紧。


“我师父现在在哪里?”他听见洛风这么问着,却听不到梅剑雄的半句回答,那个人心智早已不似常人,如今他一心念着,也不过是送女儿归回祖坟。这本不是什么错事,只是他今夜来得太凶,又来得太不当时——


洛风虽为静虚之首,但武学内功同梅剑雄比起来终究都差了一筹,裴元眼见他不支,却又放不开手上事务分毫,叶芳致方才勉力使剑,方接好的断臂竟又青紫起来,他知道这是血脉断流之象,若再不治,莫说这条手臂保不住,叶芳致性命恐也堪忧。医者处事,自是为患当先,他闭上眼深深呼吸,银针入穴,又以离经内力相催,为在使血脉复流,此时疗伤,容不得他多分半点心神。


时光仿佛停滞。


连剑刃交鸣的声音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没人帮得上洛风,梅剑雄下手又重又狠,那些在阵中被击伤的藏剑弟子,尚且自顾不暇。他彻彻底底地领会到了心急如焚的感觉,他知道不对,这不对,洛风撑不了太久……


铿然剑鸣。


鹤衣泼血,月溅白梅。


他最后一掌内劲拍入叶芳致要穴,银针激射而出,回转眼时正亲眼看见黛雪的断刃横过梅剑雄的喉咙时,对方手中的剑刃也送入了他的胸口。他好像听见血液溅出、在空气之中冰结的声音,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是什么,就好像他明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在之前轰然而迎,却一次又一次地、无法可救,无计可施——


他只来得及接住洛风,断成两截的黛雪一半握在静虚弟子手中,另一半跌落尘埃。


耳边杂乱纷纷,别的他都顾不得,银针疾下,锁住洛风心脉,又从腰间的药囊里拿出一粒丹药喂入洛风口中,却看见静虚大弟子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个近乎透明的微笑来。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裴元下意识地倾身去听,在终于听清洛风细若蚊蚋的声音时,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语。


每一次,都……


 


洛风对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他说,我确认了,梅剑雄的剑路,必源自太虚剑宗……告诉萧孟张钧、让他们从这里下手。


第二句,他说,把那些东西带回纯阳。


第三句,他只说,师父……


 


洛风再次醒来,天光微明。他清楚地看到了身旁的裴元,看见他手中医者银针行转婉妙,万花太素九针名动天下,如今在活人不医手里行来,竟似一道奇异的风景。


只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洛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胸前伤口震动,又呕出几块血淤。裴元注意到他的眼睛,最后一针落下连忙收手:“洛风?”


“天要亮了……”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望着窗外的天色。


“我知、是我唐突……只是我对你说的话,你可记得?”


“我一定救你。”裴元一愣,随即说道:“那些东西你自己带回去,要带什么话,也请洛道长自己回去说。”


 “我一定救你。”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洛风却微笑起来,沾血的手指勉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我知道你医术当世无双……但活人不医,呵,活人不医……”


“我自己是救不了啦,我知道。”他轻声说着:“我师父的剑术是最厉害的,这一剑正中当心……能拖了我这半日,想必也已经耗费你、太多心力……”


“我来藏剑,本是为叶兄,如今见他无恙,我也放心。”年轻的静虚弟子断断续续地说着:“不过此番来此,能遇上你,也算平生一大快事……”


“裴元、莫负所托……”


他生命最后的余韵消失在这句话的尾音里,叶芳致恨恨地握了拳一圈砸在墙壁上粉尘簌簌而落,裴元却只是将洛风放平在床榻上,沉着眉目不说话.


他是大夫,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救不得了。


可是他却掏心挖肺地想救他。


 


“那时候……洛兄对你说了什么?”出得房门,叶芳致这么问着。


裴元只摇了摇头。


“黛雪留下吧……”叶芳致轻声说:“待我能再抡得动钢锤,必为洛兄,将这断剑重铸。”


——人都不在了,再重铸黛雪又有何用?


裴元心里这么想着,最后只是说:“还是让我带回纯阳吧。”


洛风一直到最后都还想着那些。


这世上,真的有人痴妄至此。


只是可惜——这红尘之中,这样的傻子,非但不能再多几个,却连这一个,也留不住。


 


他带着洛风的骨灰离开藏剑山庄的那日,荷风满袖,夏水涟涟。


已经大好的叶芳致送他到渡头,年轻的剑庐总管似乎还未从失去挚友的哀痛之中脱身,他望着一水澄空的西湖开口:“是因为我的事,才在这里拖住了洛兄。”


“他本不该在这里的。”


裴元沉默了很久,只是说:“我会将他托的东西送到。”


“有劳裴先生。”


浮生如缕,千头万绪。


如果他这次没有及早赶回万花,那么便不会遇见来万花谷求医的藏剑弟子,而万花谷中,虽医者芸芸,但能使断肢再续,一如从前者,除了他和师父之外,再没有别人。


所以说,如果他那时候没有答应去藏剑山庄,那么叶芳致可能就从此失去了这条臂膀。


如果他没有来这里,那么洛风也许就不会在这里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说了能治,所以洛风才会说,我总得留在这里,看叶兄没事了才放心。


若是他不在这里呆这么久,也就不会遇上梅剑雄。


若是他没有遇上梅剑雄,那么也许就不会……


此时此刻,就算是离他知道的那个日子,也还有大半年余。


太早了,真的太早了……


 


他带着洛风的剑,将他从扬州城里买来的那一包小玩意儿送上了华山。他见到萧孟与张钧,那两个洛风最信赖的师弟妹,在听他将诸般事情一一道来,最后提及洛风那句话时,那个漂亮的女道士已经哭红了眼睛,她抓着他问他,说你不是万花谷最好的大夫吗,江湖上人都称你活人不医,那我师兄都快死了,你为什么不救他?


张钧把她拉开,低声地对裴元道歉。他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心里暗暗地许着一个下一次。


他将那个虎头铃铛交给谢晓元,小道童抽抽噎噎地将那个铃铛护在胸前,哽咽着声音说谢谢。


他想一切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他不知道此后会如何,也许洛风的这些说师弟师妹们会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继续走下去,也或者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但是剩下的,他真的不知道了。


这一次他本来以为还有时间,却发现自己在一开始,就已经把一切引上了错误的路。


 


离开华山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空雾峰顶常年不化的白雪。


他想他和洛风从某些方面来说,真的是十分相像,认准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下去,洛风无论如何都要解开他师尊和中原武林之间的误解,那他便无论如何都要救他。


如果说之前的那次只是有人把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便顺势偶一为之。


那这一次,是他真真正正地要去做这件事了。


毕竟这茫茫之中,总有人白头若新,便也就该有人倾盖如故。


 


离开华山之后,裴元回了一趟万花谷。


“师兄你问这些做什么?”阿麻吕听了他的问题,露出奇怪的神色:“我记得你从来不爱管这些事的……”


“你说给我听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毕竟也不是藤原家系,许多事情也不清楚……”阿麻吕嘟嘟囔囔地给他讲了一些事情,他听着听着,将诸般种种都细细记在心里。


“好啦。”待到日色西斜,阿麻吕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大部分还是听我家老头讲的, 再多的,要么就是我记不住,要么就是我不知道了。”


“好。”裴元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去,阿麻吕正在收拾他下午晒在窗边的药草,从赏星居的那扇窗子看出去,其下便是落星湖碧波如镜,晴昼海繁花似锦,天光西照,一切都被笼上一层薄淡的、似有若无的光烟,呦呦鹿鸣,蓬蓬远山,一切尽是说不出的平静安宁。


“师兄你在看什么?”阿麻吕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好奇地走过来:“我看你从藏剑山庄回来,就不大对劲……”


“没什么。”裴元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每段时光里,那些和他息息相关的人会如何。


最终他还是拍了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弟的肩膀:“师父虽然精神还好,但毕竟年岁已高,平日起居,你要多小心些。”


“这些话你还用说吗?”阿麻吕瞪了他一眼:“我说师兄,你忽然跑来问我些老掉牙的事,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该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我听说万松谦和纯阳的燕小霞交好,不如我让他去请个道士来给你驱驱邪?”


“我没事。”纯阳啊……


那天傍晚,裴元离开万花谷,再站在扬州城畔的码头上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送我去寇岛。”他映着江上清风明日,对摇橹的船夫说。



枯桑知天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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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桑知天风: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怎样地活过,便会一直怎样地活着——


 


 


 


 


 


 


 


“徒儿一生,只为师父而活,只望我死后,师父莫要再让刀宗门下,被旁人欺负……”


离开宫中神武遗迹之时,那个道士最后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裴元脑海里,他之前从来没见过洛风,只是听人说过,纯阳宫静虚一脉有这么一个傻子。后来师弟阿麻吕去了日轮山城,回来也曾对他说起在那里见过的一个道长,他听着师弟赞他剑心鹤骨其人不折,也只是笑了下,不曾多说别的什么。


如今一见,他只觉阿麻吕字字都说在点子上。


祁进那一剑出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拦,而他站在旁边,听着洛风说那些话,心里忽然就有什么东西涌动翻滚。


很久很久了,从他被迫在天下医者前立誓活人不医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静心定志,专研医术,却未想自己还有如此迫切地想救一个人的这么一天。


但他最终未能够。


江湖赞他一句活人不医医术高绝,但他毕竟不是神不是仙,洛风心脉尽碎,莫说是他,就算是送上赏星居请师尊亲自施救,也不会有活转的机会。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在遗迹门口接应他的弟子大约是见他有些失神,不由得这么开口问道。


裴元看他一眼:“无事,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再说话,只是和几个师弟一起往泊船的地方走。宫中神武遗迹地处岩浆之上,外面虽无遗迹之内的酷热,但许多石头也都开裂露出奇形异状的花纹来。他来时匆匆,心思完全没在这些上,而去时虽也匆匆,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感觉心中的那些憋闷,也渐渐淡下半分。


“咦?这个……”他忽然停下脚步来,眼前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年,外有海风摧残,下有熔岩锤炼,早已经斑驳开裂。但那上面的花纹,细细看去,却好像隐隐有着字迹。


“大师兄?”那几位师弟见他停步,也不由驻足。裴元望着那块岩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这种莫名的吸引,莫……溯徊……心愿之、悦之……剩下的字迹彻底看不清,想必是这宫中神武遗迹还不是遗迹时的什么碑刻,他也没多想,只是转身招呼师弟准备离开,一回头,却发现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


像是有雾,遥生蔓长,不知其来,不知归处。


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石头发出光来,像是春日中最为嫩软的一点绿色,在这片茫茫大海浩浩熔岩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绿光渐渐蔓延开来,包裹住他整个人,眼前的一切终于彻底被雾气模糊的时候裴元感受到了不知何来的、温暖而干燥的风。


 


天地定序,山泽通气。


意识恢复的时候裴元发现自己还站在岛上那块石头面前,只是那种莫名的吸引力不见了,他转身想要招呼师弟,却发现那些黑衣的万花弟子们都失去了踪影,正疑惑间,背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裴大夫,许久不见了。”来人是天策府的那位冷天峰,只是他记得他比他们都早一步离开宫中神武,如今怎会又出现在此?而且他说的话,竟然莫名熟悉……


“冷将军。”他话刚说了半句,便见不远处行来一艳丽女子,眉目英秀,气质雍容,正是七秀坊那位楚秀萧白胭。


“两位都到了。”萧白胭一拱手,袖上的饰带在海风里飞扬起来,为这阴霾天空多添了一笔艳色:“谢云流之事,武林中纷争多年,希望今日能有个结果。”


“我等也正是如此想法。”冷天峰亦拱手到,转眸看向裴元:“说来也快到约定之刻,我们进去罢。”


裴元淡淡地点了点头,举步前行。他本便是喜怒难形于色之人,总是心中再多思潮澎湃,面上也难露出一毫半分。他终于想起来,此等境况,分明是他三个时辰前刚到宫中神武遗迹之时,如今这诸般种种竟然重来一遍,当真神妙非常。


裴元本自出身万花谷,谷内典籍众多异人无数,自是知道这世上什么奇事都可能发生如今眼前之景,显然是时空乱序,而如此——


他转入遗迹内,眼角瞥到了宽大的白色袖角。


不久之前他还曾经看着这个人满身是血气息断绝,如今却看他活生生站在面前,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洛风也是刚到此处,他引着他们往遗迹深处走,忽然便闻得龙吟剑啸,地动山摇。


“李忘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却没想等来的还是江湖各派的杀手!”


他们都听见谢云流的声音回荡在岩石间,内里悲愤无限。裴元一直注意着洛风,清楚地看到他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白衣的道子已经足尖一点,身形如鹤般纵了出去。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也连忙各运轻功,往深处掠去。


这一路上裴元想了很多,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想。小时候故事听得多了,有人说回到过去的人不能妄自改变历史,也有的人说,回到过去的人就等于有了新的一种生活的可能,种种类类,江湖传奇,本就是如此。


他只是想,他要救这个人。


这世间多活一个好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江湖有害。


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如他之前所经历的一般,一言不合,杀心顿起。他与祁进本就有私怨,如今纯阳五子尽皆在此,他就算想拦,也不可在纯阳宫人前面多生事端。脚下一搓一点,一粒小石子已经弹了出去,正中纵身出去的洛风膝上麻穴。


剑光似电,乍然见血。


 


“……祁师弟!”李忘生的声音响起时裴元才惊觉事态有异,谢云流本就天资高绝,这些年在东瀛又潜心习武,情急之下应以自保的护身剑气竟生生地将祁进的雷霆一剑反拨回去,正中对方当心。


祁进胸前的血痕慢慢扩大,他眼神虽是不可置信,但仍然脊背挺得笔直。


“我早知……你包藏祸心。”


“掌门师兄,快走,回去告诉师父……”鲜血汨汨而出,祁进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坚硬的石地上,他怨毒地盯着谢云流,唇角却还仍有一丝似讥讽似了然的笑意:“此人……果不可信。”


 


宫中神武遗迹,紫虚真人祁进殒命于剑魔谢云流剑下,事出江湖,众人皆惊。


无论此人从前是谁又做了什么,这毕竟是血淋鲜活的一条人命,纯阳刀宗之间嫌隙,自此再无可解。


也不知是谁,将这消息传到纯阳。


左右宫中神武一事,终有人包藏祸心,不然各大门派所收到的那两封信又作何而解?


不管那人是谁,总之他的目的大约也算达到了,在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伪之后,高剑带着一群紫虚弟子上了莲花峰。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他们自入门起,便被教导说静虚一脉皆是包藏祸心之徒,如今师尊又丧命于谢云流之手,这期间种种恩怨,又怎么能说清。


他们来的时候,秦鹤和封伶正在院子里晾晒今天师兄弟们刚换洗下来的道袍,他们知道师父跟着掌门等人去了宫中神武遗迹,也知道他们是去见太师父的——这些年他们所有人在一起,听洛风说得多了,便也根深蒂固地有了他那个想法,一切都会好,太师父能回到纯阳,静虚一脉能扬眉吐气,不再过被人侧目而视的生活。


高剑踢开静虚弟子们居住的院落的木门时,秦鹤正收拾好木桶水舀,抬头看见面前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师兄弟,不由得一愣。


论剑峰一事过后,静虚一脉与纯阳其他弟子之间虽然关系依旧生涩冷硬,但毕竟缓和几分。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最爱大声说上一句叛徒几声居心叵测的紫虚弟子们也学会闭嘴,可是如今——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站在门前:“你们来做什么?”


“师父死了。”高剑盯着她,声音嘶哑像是要滴出血来:“在宫中神武遗迹,是谢云流杀了他。”


秦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但随即她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些人其实是一群复仇者,她性情向来倔强,当年被神策军严刑拷打,都未曾吐露他们想要的字句半分。虽是手中无剑,但她依然盯着面前人毫不退缩:“掌门尚未回山,你们为何敢如此张扬跋扈?”


“掌门回山?”高剑身后的一个紫虚弟子冷笑一声:“这纯阳宫上下谁不知道,掌门向来护着你们这群叛徒,他老人家恐怕也不曾想,护着护着,竟然将我们师尊的命也搭了进去。”


“还跟他们说什么,血债血偿。”高剑手腕一振,长剑出鞘:“我们拿谢云流无可奈何……那找他们也一样!”


 


就好像一粒火种被投入油中,霎时间燎原之势顿生,不可收拾。


李忘生回山之时已经诸事不及,虽然他雷霆重法,废了高剑等人的武功并将其逐出山门,但终究换不回静虚一脉十几条人命。


裴元听闻这个消息赶往纯阳的时候,在山脚下遇见了洛风和他的师弟师妹。当年静虚一脉,本就子弟凋零,如今更是只剩他们三个了。


他没办法过去,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三个人捧着一个布袋一步步地走下山去,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


谢云流听闻此事,怒震江湖。藤原广嗣趁隙而入,东营一刀流武功再现,江湖之上人人自危,大乱陡生,天下风云,更易迁改。


江湖之乱,更牵及庙堂。本就狼子野心的安禄山、史思明之流出蓟城南,以讨伐奸臣杨国忠之名,兴兵生乱。


时年不过天宝十一年。


万花谷众人部分随颜真卿出谷,抗击叛军,另部分仍持医心,行济天下,战乱流离,灾民难数,瘟疫不绝,纵万花谷众人回春妙手,亦难挽颓势万一。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而裴元自然也是这万千医者中之一,只是某一日,他阴差阳错,又来到宫中神武遗迹,天海依然,熔岩仍旧,他站在曾经让他驻足的那块有奇异花纹的石头前,长久地沉默不语。


他本只想救一人,却未想惹天下战乱徒生。


忽然之间,周围的景色又扭曲模糊,这一次他看见石头裂开的缝隙里生出红光,丝丝缕缕地将他整个人都缠裹住,意识好像被抽离,耳旁风声像是撕心裂肺般呼啸咆号,针刺一般的痛苦席卷前身,他一霎失去意识。